处暑后山径拾板栗，一袋秋光慰乡愁

山径初醒

处暑过了几日，山里的风便有了些微的凉意，不再是盛夏那般蛮横的热。清晨的雾气像一层薄纱，轻轻搭在山腰上，路旁的狗尾草弯着腰，露珠顺着叶尖滑落，砸在泥土里，悄无声息。我循着记忆里那条蜿蜒的小径上山，两旁是高大的板栗树，枝桠横斜，叶子在光影里闪着油亮的绿，偶尔有风穿过，发出沙沙的响声，仿佛在低语着什么陈年的故事。

这条山径，我多年未曾走过。儿时每到这个时节，祖父总会提着竹篮，带着我上山捡板栗。那时我个子矮，总爱仰着头看那些刺球挂在枝头，像一个个小刺猬，在阳光里微微咧嘴，露出褐色的果实。祖父用长竹竿轻轻一敲，板栗便扑簌簌落下来，砸在草地上，滚进落叶堆里。我便欢呼着跑过去，小心翼翼地避开刺，用衣角兜着，一颗一颗放进篮中。祖父的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，像一阵温暖的风。

拾栗无声

如今再走在这条路上，脚步声显得格外孤清。板栗树依旧繁茂，只是少了那个佝偻的身影。我蹲下身，拨开枯黄的落叶，一颗饱满的板栗便显露出来，外壳还带着清晨的露水，摸上去凉丝丝的。我把它握在手心，沉甸甸的，仿佛握住了整个秋天。这样的动作，我重复了许多次，每拾起一颗，便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轻轻填满。

不远处有一棵老树，树干上刻着斑驳的痕迹，那是我小时候用石头划下的记号，如今已被岁月磨得模糊。我靠在树干上，抬头望去，天空高远而澄澈，几朵白云缓缓移动，像是被谁用毛笔轻轻晕染开的。风里带着栗子树特有的清香，混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，一瞬间，我仿佛又回到了童稚时光。那时的秋天是热闹的，村里人结伴上山，笑语声此起彼伏，板栗在竹篮里滚动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，像一首欢快的童谣。

我继续沿着山径向上，路边的野菊开了几朵，黄的、白的，在风里轻轻摇曳。栗子树下，一地落果，有些已经裂开，露出油亮的果肉，有的还包裹在青褐色的刺壳里，等待一场秋雨的催熟。我拾起一颗掉在石缝里的板栗，壳上沾着细碎的泥土，我用袖子擦了擦，放进随身的布袋里。布袋渐渐鼓了起来，每多一颗，便觉得乡愁又重了一分，却又像被这秋光稀释了，变得温柔而绵长。

一袋秋光

不知不觉，日头已近中天，阳光透过树隙洒下来，在落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坐在一块青石上，解开布袋，看着那些圆润的板栗，它们像一个个小小的信使，带着山野的讯息，也带着久远的记忆。我剥开一颗，白色的内衬裹着金黄果肉，嚼在嘴里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，那是阳光和风霜的味道，也是故乡的味道。

下山时，我放慢了脚步，仿佛每一步都想把这条山径走得更久一些。远处村落里传来几声犬吠，炊烟袅袅升起，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柔。我忽然明白，乡愁并不是沉重的负担，而是一袋秋光，握在手里，沉甸甸的，却透着温暖。它让远行的人记得，无论走得多远，总有一条山径，长着板栗树，等着你回来，俯身拾起那些遗落的时光。

回到老屋，我把板栗倒在木桌上，一颗一颗摆开，阳光正好从窗棂漏进来，照得它们泛着油亮的光。我想，这袋秋光，足够慰藉一年的乡愁了。等到冬日炉火生起，剥开一颗板栗，那里面藏着的，会是今日山径上所有的风、所有的光，还有那些不曾远去的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