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首秋末菊残古诗词,傲霜枝头话风骨,读懂深秋里的坚守与清高
秋末霜降,百花凋尽,唯有残菊犹抱枝头。本文精选十首写菊残、菊傲的古典诗词,从陶渊明到郑思肖,逐首解析意境与背景,深入赏析苏轼、李清照、陆游三篇名作,并摘录经典名句,带你在深秋时节读懂菊花背后的风骨与坚守。
这个主题为什么动人
深秋走到尽头,霜一层层压下来,园子里的花事早就散了。桂花的香淡了,芦荻的白絮飞尽了,银杏的黄叶铺了一地,剩下的,往往只有几丛菊花——花瓣边缘开始发褐、发卷,却仍旧牢牢抱着枝头,不肯落。这个景象在中国诗词里被反复写过,写得多了,它就不再只是植物学意义上的「菊残」,而成了一种人格的注脚。
菊花入诗很早,屈原《离骚》里「夕餐秋菊之落英」已开先声,但真正把它推到文化高位的是陶渊明。此后的诗人写菊,几乎都在两个方向上加码:一是隐逸,二是风骨。前者是「采菊东篱下」的从容,后者是「宁可枝头抱香死」的决绝。秋末菊残,恰好把这两层意思拧到了一起——花是要败的,但败得有姿态。现代人读到这些句子,被打动的地方往往很具体:不是花好看,而是那种「明知要谢,仍不低头」的劲儿,恰好对上了生活里某些咬牙撑着的时刻。霜降前后,正是读这类诗最好的时候。
诗词精选
- 《赠刘景文》——苏轼(宋)
荷尽已无擎雨盖,菊残犹有傲霜枝。一年好景君须记,最是橙黄橘绿时。
写于苏轼任杭州知州时,赠给好友刘景文。前两句以荷与菊对举,荷已彻底败落,菊虽残却还有「傲霜枝」,一衰一挺,分寸拿捏得极准。后两句忽然转出暖意,把目光从残花移向橙橘,是苏轼惯有的豁达。
- 《寒菊》——郑思肖(宋)
花开不并百花丛,独立疏篱趣未穷。宁可枝头抱香死,何曾吹落北风中。
宋亡之后的作品,托菊言志的意味极重。「抱香死」三字是全诗骨头所在,花瓣枯在枝上不落,被写成一种主动的选择。北风象征什么,不必点破,读南宋遗民诗的人都懂。
- 《醉花阴·薄雾浓云愁永昼》——李清照(宋)
薄雾浓云愁永昼,瑞脑消金兽。佳节又重阳,玉枕纱厨,半夜凉初透。东篱把酒黄昏后,有暗香盈袖。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。
重阳怀人之作,写于与赵明诚分离期间。「人比黄花瘦」把菊的凋残与人自身的憔悴叠印在一起,瘦的不只是花,更是人。结尾一句被历代称道,妙在比较的对象选得轻,分量却重。
- 《菊花》——元稹(唐)
秋丛绕舍似陶家,遍绕篱边日渐斜。不是花中偏爱菊,此花开尽更无花。
语言平白如话,末句却是大实话里的深情。百花之中独爱菊,理由并不玄妙——只因它开在最后。这种「别无选择」的偏爱,反而比铺陈赞美更动人。
- 《咏菊》——黄巢(唐)
待到秋来九月八,我花开后百花杀。冲天香阵透长安,满城尽带黄金甲。
落第后的抒怀之作,杀气腾腾。菊在这里不是隐士,而是统帅。「我花开后百花杀」一句把时序写成战局,气魄极大,也埋下了后来那场动荡的伏笔。
- 《不第后赋菊》——黄巢(唐)
飒飒西风满院栽,蕊寒香冷蝶难来。他年我若为青帝,报与桃花一处开。
与上一首同调而更见不甘。蕊寒香冷、蝶不肯来,写尽冷落;末句干脆要做司春之神,替菊花改写命运。狂气背后,是一个失意书生的愤懑。
- 《野菊》——杨万里(宋)
未与骚人当糗粮,况随流俗作重阳。政缘在野有幽色,肯为无人减妙香。已晚相逢半山碧,便忙也折一枝黄。花应冷笑东篱族,犹向陶翁觅宠光。
杨万里写野菊,处处与「家菊」对照。生在野外、无人赏玩,却不肯减一分香气。末两句反过来嘲笑东篱下那些沾了陶渊明光的名菊,机锋很俏皮。
- 《鹧鸪天·寒日萧萧上琐窗》——李清照(宋)
寒日萧萧上琐窗,梧桐应恨夜来霜。酒阑更喜团茶苦,梦断偏宜瑞脑香。秋已尽,日犹长,仲宣怀远更凄凉。不如随分尊前醉,莫负东篱菊蕊黄。
南渡之后的作品,心境比《醉花阴》沉重得多。秋尽日长,怀远难遣,最后只能以「莫负东篱菊蕊黄」自解。那一点黄,是残秋里仅剩的暖色。
- 《秋菊》——李商隐(唐)
暗暗淡淡紫,融融冶冶黄。陶令篱边色,罗含宅里香。几时禁重露,实是怯残阳。愿泛金鹦鹉,升君白玉堂。
咏物而寄身世。前四句写色写香,用陶渊明、罗含两个典故抬高清雅;后四句忽然露出怯意——怕露重、怕残阳,又盼着能被采去、登堂入室。菊在这里有了求仕的忐忑。
- 《次韵吕居仁九日》——韩驹(宋)
儿童且莫卖秋声,要听先生打稻声。菊蕊到今犹未放,茱萸何处不相迎。百年强半身将老,九日相从眼倍明。剩欲题诗还懒去,西风搔首一含情。
重阳唱和之作,写得疏淡。菊蕊未放,反而成了诗眼——等的不是花开,是那份从容。中二联对仗工稳,把节令、年岁、友情都收进短短数句里。
诗词赏析·其一
先说苏轼《赠刘景文》。元祐五年,苏轼在杭州做知州,刘景文是两浙兵马都监,两人来往颇密。刘景文年过六旬,仕途不畅,苏轼一直想替他向朝廷说几句话,这首诗就是在这种心境下写的。所以它表面是一首写景诗,骨子里是一封劝慰信。
前两句的对举极见功力。「荷尽已无擎雨盖」,荷叶枯了,连遮雨的伞面都没了,这是彻底的败;「菊残犹有傲霜枝」,菊也残了,可枝还立着,霜压不倒。同样是残,一个是「无」,一个是「犹有」,一字之差,气象全变。这就是苏轼的厚道——他先承认衰败是事实,再指出衰败里还剩下什么。
后两句忽然把镜头拉远,「一年好景君须记,最是橙黄橘绿时」。别人写秋末,写的是萧瑟;他偏说这是一年里最好的光景。橙黄橘绿,是收获的颜色,也是耐寒的颜色。表层的情感是宽慰友人,深层的情感却是自勉:人到暮年、仕途多舛,也仍有属于自己的「橙黄橘绿」。这种把苦说淡的本事,宋人里他排第一。
诗词赏析·其二
郑思肖这首《寒菊》,背景要沉重得多。他是南宋末年的太学生,宋亡后隐居苏州,坐卧不朝北,自称「所南」,画兰不画土,意思是土地已被人夺去。这样的一个人写菊,字字都是自况。
首句「花开不并百花丛」,先划清界限——不凑热闹,不赶时节。次句「独立疏篱趣未穷」,语气很淡,那个「趣」字耐琢磨,是苦中作乐,也是自得其乐。真正的重锤在后两句:「宁可枝头抱香死,何曾吹落北风中。」这里用了一个观察极细的物候事实——菊花开败之后,花瓣常常枯在枝头,不轻易飘落。诗人抓住这一点,把它写成「宁」与「何曾」的对峙。
手法上,全诗没有比喻,也没有用典,靠的是拟人加对比。表层写菊的凋零方式,深层写人的立身之节。最厉害的是那个「抱」字,一个动作,把被动的枯萎变成了主动的坚守。读到这里,你几乎能看见一个不肯转身的背影。
诗词赏析·其三
李清照《醉花阴》写于她和赵明诚婚后不久的一次分别。赵明诚出仕在外,她独居青州,恰逢重阳。节令诗最怕写空,她偏偏从最琐碎的日常写起:香炉里的瑞脑慢慢烧尽,玉枕纱帐半夜透进凉意。这些细节不写思念,思念却全在里面。
下阕「东篱把酒黄昏后」,借陶渊明的典故点出菊,也点出独酌。「有暗香盈袖」是菊香,也是心事,盈满袖子却无人可说。到结尾陡然一转——「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」。西风卷帘,是外景;人比花瘦,是内情。用「黄花」作比,高明处在于:花残是自然规律,人瘦是情感所致,两者一对照,谁的损耗更深,不言自明。
据说赵明诚收到这首词后不服气,闭门写了五十阕,把这首混进去请友人评点,友人回说只有「人比黄花瘦」三句最好。这则轶事真假难考,但它说明这句词的感染力在当时就已公认。表层是闺中秋思,深层是一个才女对自身处境的清醒打量——她知道自己正在消瘦,也知道这消瘦无人怜惜。
名句摘录
- 「菊残犹有傲霜枝」——苏轼《赠刘景文》
- 「宁可枝头抱香死,何曾吹落北风中」——郑思肖《寒菊》
- 「不是花中偏爱菊,此花开尽更无花」——元稹《菊花》
- 「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」——李清照《醉花阴》
- 「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」——陶渊明《饮酒·其五》
- 「他年我若为青帝,报与桃花一处开」——黄巢《不第后赋菊》
- 「肯为无人减妙香」——杨万里《野菊》
- 「愿泛金鹦鹉,升君白玉堂」——李商隐《秋菊》
- 「秋已尽,日犹长」——李清照《鹧鸪天·寒日萧萧上琐窗》
- 「荷尽已无擎雨盖」——苏轼《赠刘景文》
这些句子用法各有侧重。「傲霜枝」「抱香死」适合题字、写座右铭,气骨硬朗;「人比黄花瘦」适合写在书信或文章结尾,含蓄;「此花开尽更无花」适合年末总结类的文字,有收束感;「采菊东篱下」则几乎百搭,用作签名、书房匾额都稳妥。挑的时候看场合,别一律往悲秋上靠。
关于这个主题的几句闲话
我真正记住菊花,不是在诗里,是在外婆家院子里。那年深秋回去,墙角一盆黄菊已经开败,花瓣卷成褐色,却还挂在枝上,风刮了两天也没掉。外婆说,这花就这样,宁可干在枝头,也不肯落一地让人踩。后来读到郑思肖那句「宁可枝头抱香死」,我一下就想起那盆花,也想起外婆说这话时的神情——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。
这十首里,我最偏爱的还是苏轼那首。不是因为它最有名,而是因为它最难做到。人在不顺的时候,承认「荷尽」容易,看见「橙黄橘绿」太难。至于让我失眠的,是李清照的《鹧鸪天》。「秋已尽,日犹长」六个字,写南渡之后的漫长白日,读一次心里就沉一次。那种熬,不是激烈的痛,是钝钝的、一天一天磨过去的。
写在最后
霜降过后,菊事将尽。花残不可怕,可怕的是残得没有姿态。愿你在自己的深秋里,也能留住那一截傲霜的枝,哪怕香气淡了,骨头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