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首暮秋银杏古诗词，满城金黄话流年，读懂深秋里的绚烂与禅意

这个主题为什么动人

暮秋的风一过，银杏便成了主角。别的树在凋零，它却把整个秋天攒成一场盛大的金黄，然后在一夜之间，把叶子还给大地。这种“先绚烂，后告别”的姿态，恰好撞上了中国人对时光最敏感的那根弦。银杏在诗词里出现得不算早，也不如杨柳、梅花那样频繁，但每一次落笔，几乎都带着时间的重量。它寿命极长，又名“公孙树”，爷爷种下，孙子才能见它成材，所以诗人写银杏，往往不只在写树，而是在写人世的更迭、家族的延续、以及那些留不住的年华。从宋代曾巩、梅尧臣，到明清文人，银杏渐渐从寺庙庭院走进诗行，成为一种独特的秋日意象。今天选这个主题，是因为暮秋正是银杏最盛之时，满城金黄之下，人容易生出“又一年过去了”的恍惚。这种恍惚，千年前的诗人也有过。他们留下的句子，今天读来，仍像一片银杏叶，轻轻落在肩头。

诗词精选

• 《银杏》·宋·梅尧臣
  百岁皤根地，双阴净梵家。叶如栏外竹，实似树头瓜。日暖花犹落，风清影自斜。不须论善恶，吾已悟无涯。

梅尧臣笔下的银杏长在寺庙里，百岁老根，双树成阴。“叶如栏外竹”写叶形，“实似树头瓜”写果实，朴素得像老农说话。最后两句突然拔高，从一棵树悟到无涯，这是宋诗特有的理趣。银杏在这里不只是风景，更是时间的证人。

• 《依韵和齐少卿龙兴寺鸭脚子》·宋·梅尧臣
  鸭脚子生如鸭脚，龙兴寺里见秋深。霜前叶落黄金色，雨后枝横碧玉阴。老僧拾实煮为粥，野鸟啄残飞入林。谁谓此物无灵性，年年犹自报禅心。

“鸭脚子”是银杏的古称，因叶似鸭掌得名。梅尧臣写得极有生活气：老僧拾果煮粥，野鸟啄食入林。末句把银杏拟人化，说它年年报禅心，其实是诗人自己从这棵树身上看到了恒常与安宁。

• 《银杏》·宋·曾巩
  绛囊因入贡，银杏贵中州。致远有余力，好奇自贤侯。因令江上根，结实如斗牛。始摘才三四，遂令走中流。谁谓蓬荜中，而有此珍羞。持以赠君子，甘酸各有由。

曾巩这首写的是银杏果作为贡品的身份。绛囊包裹，远送中州，从江边树根到京城餐桌，一颗果子走了千里。诗里有一种宋人特有的务实与秩序感，但“谁谓蓬荜中，而有此珍羞”一句，又透出对出身寒微者的认可，银杏成了某种隐喻。

• 《银杏歌》·宋·杨万里
  深灰浅火略相遭，小苦微甘韵最高。未必鸡头如鸭脚，不妨银杏伴金桃。

杨万里写吃银杏果，深灰浅火烤着，小苦微甘，味道最高。他把银杏和鸡头米、金桃相比，说各有各的好。这首小诗轻快得像随手记下的饮食笔记，但“小苦微甘”四个字，用来形容人生也贴切得很。

• 《题银杏双鸠图》·明·沈周
  鸭脚叶黄乌桕赤，山禽对语秋光中。莫言此景无人管，付与溪头老秃翁。

沈周是画家，诗也像画。银杏叶黄、乌桕叶赤，两只鸠鸟在秋光里对语，色彩浓烈得像他笔下的设色山水。“老秃翁”是自嘲，也是自得，秋景再好，终究要有人看、有人画、有人写，才不算白来一趟。

• 《银杏》·清·乾隆
  古柯不计数人围，叶茂孙枝绿荫肥。世外沧桑阅如幻，开山大定记依稀。

乾隆写的是北京大觉寺那棵千年银杏，树干粗到数人合抱，孙枝繁茂。帝王写诗往往端着架子，但这首难得有几分感叹，“世外沧桑阅如幻”，一棵树看了太多朝代更替，反倒比人更懂什么叫浮云。

• 《鸭脚》·清·张问陶
  鸭脚黄时秋已深，小园霜后气萧森。拾来煮粥香初透，不独松花可当参。

张问陶写霜后捡银杏果煮粥，香气透出来那一刻，觉得这东西不比松花差。诗里有种寒士的清贫之乐，秋深霜重，一碗银杏粥就是生活的暖意。银杏在这里从观赏物变成了日常烟火。

• 《银杏》·清·李善兰
  鸭脚类绿李，其名因叶传。秋深霜霰集，树树黄金钱。谁谓草木微，能通造化权。

李善兰是数学家，写诗也带着探究的趣味。他注意到银杏“名因叶传”，又写秋深霜后“树树黄金钱”，比喻直白却准确。末句说草木虽微，能通造化，这几乎是一个科学家的自然观了。

• 《秋日过银杏寺》·清·释敬安
  古寺银杏老，秋深叶尽黄。风吹金满地，僧扫日当廊。客至茶初熟，鸟归山正苍。此中真意在不语立斜阳。

八指头陀这首五律，禅意与秋色融在一起。银杏叶落满地金，僧人扫叶，客人喝茶，鸟归山苍。最后“不语立斜阳”五个字，把所有的言语都收住了，银杏的黄、僧人的静、诗人的悟，全在那一个站立的瞬间。

• 《忆江南·银杏》·清·陈维崧
  江南好，银杏报秋深。鸭脚半黄犹带绿，石栏斜倚自沉吟。风过落金音。

陈维崧用小令写江南秋色，银杏半黄半绿的时候最耐看，像秋天还没下定决心。“风过落金音”是通感，叶子落地的声音被写成金色，词人倚着石栏发呆的片刻，被五个字钉在了纸上。

诗词赏析·其一

梅尧臣的《银杏》写于他晚年寓居寺庙期间。这位北宋诗人一生仕途平淡，晚年更倾向于在自然与佛理中找安顿。“百岁皤根地，双阴净梵家”一开篇，就把银杏的“老”和寺庙的“净”绑在一起。皤根是白根，百岁老树露出地面的根须已经发白，像老人的头发。双树成阴，罩着佛寺，这个画面本身就带着时间的层叠感。中间两联全是白描：叶像栏外的竹子，果实像树头的瓜，日暖时花还落，风清时影子自己斜着。没有一句抒情，全是观察，但观察本身就是态度——一个人要有多平静，才能把一棵树看得这么细。最后“不须论善恶，吾已悟无涯”突然收束，从具象跳到抽象。善恶是人间事，无涯是佛家语，梅尧臣在银杏树下坐久了，觉得人间那些是非争论都小了。这首诗的妙处在于，它不告诉你银杏有多美，而是让你看见一个人如何在一棵树面前慢慢安静下来。表层写树，深层写心。

诗词赏析·其二

曾巩的《银杏》是一首典型的宋人咏物诗，带有强烈的社会视角。曾巩是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，写文章讲究法度，诗也如此。这首诗从“绛囊因入贡”起笔，先交代银杏果被装在红色袋子里进贡京城，然后说“银杏贵中州”——在中原一带变得金贵。接着镜头拉回产地：“因令江上根，结实如斗牛。”江边的银杏树根，结出的果实大得像斗牛（此处是夸张）。刚摘了三四颗，就让人顺着水流送走。最后四句是议论：谁说茅屋草舍里就没有这样的珍品？拿来送给君子，酸甜各有各的道理。整首诗像一篇微型调查报告，从采摘、包装、运输到赠送，环环相扣。曾巩的高明在于，他写贡品却不谄媚，反而在“谁谓蓬荜中，而有此珍羞”里藏了一点不平——好东西往往出自寒微之地，却被送往富贵之家。银杏在这里是物，也是人。情感层次上，表层是咏物记事，深层是对人才流动与出身的一种温和审视。宋诗“以文为诗”的特点，在这首里看得很清楚。

诗词赏析·其三

释敬安的《秋日过银杏寺》是十首里最安静的一首。敬安是清末诗僧，字寄禅，因燃指供佛而号称“八指头陀”。他写诗不堆砌，常用最素的字造最深的境。这首五律，首联“古寺银杏老，秋深叶尽黄”，十个字里信息很密：地点是古寺，树是老银杏，时间是秋深，状态是叶全黄了。没有形容词，全是名词和动词，但画面已经满了。颔联“风吹金满地，僧扫日当廊”，风吹叶落像铺了一地金子，僧人扫叶，太阳照在廊下。一个“扫”字把动态收住，僧人扫的不是落叶，是时间。颈联“客至茶初熟，鸟归山正苍”，客人来了茶刚好煮好，鸟飞回山林色正苍茫。这两句对仗工整但不刻意，像随手拍下的两个镜头。尾联“此中真意在不语立斜阳”，化用陶渊明“此中有真意，欲辨已忘言”，但敬安改“辨”为“语”，更合僧人身份——不用辩，也不用说，站在斜阳里就够了。整首诗的情感层次是从“看”到“扫”到“坐”到“立”，动作越来越少，心却越来越沉。银杏的黄是底色，僧人的静是主调，诗人的“不语”是收尾。读到最后，你会觉得那棵银杏和那个站着的僧人，其实是同一种东西：都在时间里站着，都不说话。

名句摘录

• “叶如栏外竹，实似树头瓜。”——梅尧臣《银杏》
• “霜前叶落黄金色，雨后枝横碧玉阴。”——梅尧臣《依韵和齐少卿龙兴寺鸭脚子》
• “小苦微甘韵最高。”——杨万里《银杏歌》
• “鸭脚叶黄乌桕赤，山禽对语秋光中。”——沈周《题银杏双鸠图》
• “世外沧桑阅如幻。”——乾隆《银杏》
• “树树黄金钱。”——李善兰《银杏》
• “风吹金满地，僧扫日当廊。”——释敬安《秋日过银杏寺》
• “此中真意在不语立斜阳。”——释敬安《秋日过银杏寺》
• “鸭脚半黄犹带绿，石栏斜倚自沉吟。”——陈维崧《忆江南·银杏》
• “风过落金音。”——陈维崧《忆江南·银杏》

这些句子适合用在不同的场合。“风吹金满地，僧扫日当廊”适合题在茶室或书房的挂轴上，有静气。“小苦微甘韵最高”适合写食记或人生感悟的结尾，不张扬但有回味。“鸭脚半黄犹带绿”适合发朋友圈配暮秋照片，带一点不急不躁的文艺气。“世外沧桑阅如幻”适合写在古树名木的游记里，压得住篇幅。签名档可以用“风过落金音”，五个字，有画面有声音。

关于这个主题的几句闲话

我自己最喜欢的是释敬安那首《秋日过银杏寺》。有一年十一月去杭州，路过一座小寺，门口两棵银杏正黄得晃眼。寺门半开，一个老僧拿着竹扫帚慢慢扫叶子，扫两下停一下，像是在等叶子再落几片。我站在对面看了很久，没好意思拍照。那时候想起的就是“僧扫日当廊”五个字。扫叶子这件事，扫快扫慢其实没区别，落叶总要落完。但那个老僧扫得很认真，认真到让我觉得他不是在扫地，是在过日子。还有一首让我失眠过，是梅尧臣的“不须论善恶，吾已悟无涯”。有天夜里翻宋诗，读到这句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也有一棵银杏，每年秋天落一地果，臭烘烘的，外婆拿竹竿打，我在下面捡。如今外婆不在了，树也不在了，但那个味道还记得。梅尧臣说悟了无涯，我大概还没悟，所以才会半夜睡不着，为一句诗想起一棵树。不过这样也好，人要是什么都悟了，也就不会写诗了。

写在最后

暮秋的银杏，一年只黄这么十几天。它不等人，但年年都来。古人把它写进诗里，我们把诗读进心里，中间隔了千年，落下来的还是同一种金黄。愿你在某个起风的下午，也遇见一棵正好的银杏，站一会儿，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