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首重阳古诗词，登高赏菊话思亲，读懂秋日里的深情与豁达

这个主题为什么动人

农历九月初九，两九相重，是为重阳。数字里藏着长久与吉庆的祈愿，可这个日子偏偏落在秋深霜近的时节——草木摇落，北雁南飞，天地间铺开一层薄薄的凉意。于是，登高望远成了向天地借一口气的方式，佩茱萸、饮菊酒成了与时光温柔周旋的仪式。而最让人心头一颤的，是王维那句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。一千多年过去了，每逢重阳，这句话仍然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，像一枚被秋风吹落的叶子，轻轻拍在每个人的肩头。

重阳诗词在中国古典诗歌中算不得最庞大的家族，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。它不似中秋那样一味求圆，也不像除夕那样只顾热闹。重阳的气质是复杂的——有登高时的壮怀，有赏菊时的清欢，有思亲时的酸楚，也有对衰老与无常的坦然。它把节令的寒暖与人生的况味搅在一处，酿出一杯微苦却回甘的酒。今天的人读重阳诗，读的何尝不是自己？那些在异乡打拼的年轻人，那些守着老屋盼儿女归来的父母，那些在秋风中忽然想起故人的深夜——都能在这些诗句里找到回声。

诗词精选

• 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（唐·王维）
  独在异乡为异客，每逢佳节倍思亲。
  遥知兄弟登高处，遍插茱萸少一人。
  

  王维写这首诗时年仅十七岁，独自客居长安。前两句直抒胸臆，道尽异乡游子的孤独；后两句笔锋一转，不写自己思乡，反写兄弟登高时发现少了自己的怅然。这种“对面着笔”的手法，让思念变成两面镜子，互相映照，愈显深切。

• 《九日齐山登高》（唐·杜牧）
  江涵秋影雁初飞，与客携壶上翠微。
  尘世难逢开口笑，菊花须插满头归。
  但将酩酊酬佳节，不用登临恨落晖。
  古往今来只如此，牛山何必独沾衣。
  

  杜牧任池州刺史时，与友人张祜同登齐山。江水倒映秋影，大雁初飞，本是开阔景象，诗人却感慨“尘世难逢开口笑”。既然人生苦短，不如插满菊花、酩酊大醉。尾联用齐景公登牛山泣涕的典故，反其意而用之，将悲秋化为旷达，是杜牧特有的俊爽之气。

• 《登高》（唐·杜甫）
  风急天高猿啸哀，渚清沙白鸟飞回。
  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。
  万里悲秋常作客，百年多病独登台。
  艰难苦恨繁霜鬓，潦倒新停浊酒杯。
  

  杜甫晚年流寓夔州，重阳登高而作。前四句写景，风急天高、落木长江，气象雄浑而苍凉；后四句写情，万里漂泊、百年多病，字字血泪。全诗八句皆对，却无斧凿痕迹，胡应麟称其为“古今七律第一”。

• 《醉花阴·薄雾浓云愁永昼》（宋·李清照）
  薄雾浓云愁永昼，瑞脑销金兽。佳节又重阳，玉枕纱厨，半夜凉初透。
  东篱把酒黄昏后，有暗香盈袖。莫道不销魂，帘卷西风，人比黄花瘦。
  

  李清照婚后与赵明诚短暂分离，重阳独处而作。上片写白昼漫长、夜半凉透，以环境之冷写心境之孤；下片写黄昏饮酒、暗香满袖，结句“人比黄花瘦”以菊喻人，形神俱瘦，成为千古名句。相传赵明诚读后闭门三日作词五十首，终不能胜。

• 《九日次韵王巩》（宋·苏轼）
  我醉欲眠君罢休，已教从事到青州。
  鬓霜饶我三千丈，诗律输君一百筹。
  闻道郎君闭东阁，且容老子上南楼。
  相逢不用忙归去，明日黄花蝶也愁。
  

  苏轼重阳宴饮，与友人王巩唱和。诗中自嘲鬓发如霜、诗才不如，却仍要登楼饮酒。“明日黄花蝶也愁”一句，既写菊花过时则色衰香减，也暗含对人生好景不长的感慨，但语气诙谐，是苏轼式的通透。

• 《九日》（明·文森）
  三载重阳菊，开时不在家。
  何期今日酒，忽对故园花。
  野旷云连树，天寒雁聚沙。
  登临无限意，何处望京华。
  

  文森客居他乡三年，未能与家人共度重阳。今年终于回到故园，对菊饮酒，本应欢喜，但颈联“野旷云连树，天寒雁聚沙”以开阔苍茫之景，引出尾联“何处望京华”的怅惘。归乡之喜与仕途之思交织，含蓄深沉。

• 《九日渡江》（明·李东阳）
  秋风江口听鸣榔，远客孤舟渡晚凉。
  万顷烟波鸥境界，九秋灯火驿程长。
  黄花翠竹无人赏，白酒青灯有客尝。
  莫道登高是佳节，此身犹在楚天傍。
  

  李东阳重阳日渡江，舟中独酌。首联以“秋风”“孤舟”定下漂泊基调；颔联“万顷烟波”对“九秋灯火”，一阔一长，写尽旅途苍茫；尾联直言登高佳节与自己无关，因为此身仍在楚地漂泊。语淡而情伤。

• 《酬王处士九日见怀之作》（清·顾炎武）
  是日惊秋老，相望各一涯。
  离怀销浊酒，愁眼见黄花。
  天地存肝胆，江山阅鬓华。
  多蒙千里讯，逐客已无家。
  

  顾炎武明亡后漂泊北方，重阳日收到友人王处士赠诗，作此酬答。首联“惊秋老”三字沉痛，既悲节令，也悲身世；尾联“逐客已无家”直写亡国流离之痛。全诗将个人离愁与家国之恨熔于一炉，沉郁苍凉。

• 《采桑子·重阳》（近现代·毛泽东）
  人生易老天难老，岁岁重阳。今又重阳，战地黄花分外香。
  一年一度秋风劲，不似春光。胜似春光，寥廓江天万里霜。
  

  1929年重阳，毛泽东在闽西根据地养病期间所作。上片以“人生易老”与“天难老”对比，却以“战地黄花分外香”翻出昂扬之气；下片说秋风“不似春光”却“胜似春光”，结句“寥廓江天万里霜”境界壮阔，一扫悲秋旧调。

• 《九日感赋》（清·秋瑾）
  百结愁肠郁不开，此生惆怅异乡来。
  思亲堂上茱初插，忆妹窗前句乍裁。
  对菊难逢元亮酒，登楼愧乏仲宣才。
  良时佳节成辜负，旧日欢场半是苔。
  

  秋瑾少女时随父宦居湖南，重阳思亲而作。诗中连用陶渊明（元亮）爱菊、王粲（仲宣）登楼两个典故，自愧无酒无才，辜负佳节。尾联回忆旧日欢聚之地已长满青苔，以景结情，倍增凄凉。

诗词赏析·其一

王维写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那年，大概十七岁。他从蒲州（今山西永济）来到长安，想在帝都谋个前程。长安的秋天比家乡来得更早，风从终南山那边刮过来，带着渭水上的湿气。一个少年，举目无亲，住在客栈里，白天出门拜谒，晚上回来对着孤灯。重阳那天，街上有人提着茱萸囊叫卖，酒肆里飘出菊花酒的香气，他忽然就坐不住了。

“独在异乡为异客”——两个“异”字叠在一起，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。第一个“异”是地理上的，第二个“异”是心理上的。你在别人的城市里，连呼吸都像借来的。然后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这句话之所以传诵千年，是因为它把一种人人都有却说不出的感觉，用最平常的字眼说透了。佳节是放大镜，把孤独放大十倍。

后两句更妙。他不说我想兄弟，他说“遥知兄弟登高处，遍插茱萸少一人”。他想象兄弟们戴着茱萸登上高处，忽然有人问：王维呢？这个“少一人”从对面写来，思念就变成了双向的。你想着别人的时候，别人也在想着你——这才是最深沉的慰藉，也是最锋利的酸楚。整首诗没有典故，没有生僻字，连一个“愁”字都没有，却让所有离家的人读到它时，喉咙发紧。

诗词赏析·其二

大历二年（767年）的重阳，杜甫五十六岁，在夔州。他肺病、疟疾、风痹缠身，牙齿掉了一半，耳朵也背了。这一天他独自登上高处，写下《登高》。

前四句是眼睛看到的：风急天高，猿猴哀啸，水清沙白，鸟儿盘旋。然后“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”——落木无边，是空间上的铺满；长江不尽，是时间上的奔流。这两句对仗工整到可怕，却毫无雕琢感，好像天地本来就这么写着。胡应麟说它是“古今七律第一”，并非虚誉。

后四句是心里翻出来的：“万里悲秋常作客，百年多病独登台。”十四个字里塞了八层悲：离家万里，一悲；秋气萧森，二悲；常年漂泊，三悲；身为客子，四悲；一生将尽，五悲；百病缠身，六悲；独自一人，七悲；登临高处，八悲。罗大经在《鹤林玉露》里数过这笔账。最后“艰难苦恨繁霜鬓，潦倒新停浊酒杯”——连酒都喝不成了，因为病。一个连借酒浇愁的资格都被剥夺的人，只能把所有的苦咽回去。这首诗的沉重，是连叹息都叹不出来的沉重。

诗词赏析·其三

李清照的《醉花阴》写于婚后不久。赵明诚出仕在外，她独守青州归来堂。重阳那天，天气不好，薄雾浓云压着屋檐，香炉里的瑞脑香一点点烧尽。她坐在窗前，觉得这一天长得没有尽头。

“佳节又重阳”——一个“又”字，说明这样的分离不是第一次了。“玉枕纱厨，半夜凉初透”，凉的是天气，更是心境。下片她走到东篱边喝酒，菊花的香气沾满衣袖。黄昏的风卷起帘子，她忽然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，然后写下：“莫道不销魂，帘卷西风，人比黄花瘦。”

这句词妙在哪儿？黄花（菊花）本来就是秋天最清瘦的花，瓣细枝长，不堪风雨。她把自己和菊花放在一起比，比的不是颜色，不是姿态，是那种被风霜削过的单薄。而且“瘦”这个字，既写形体，也写精神——相思让人吃不下睡不着，人自然就瘦了。传说赵明诚收到这首词后不服气，闭门三天写了五十首，把李清照这首混在里面请友人陆德夫评。陆德夫看了半天说：只有“莫道不销魂”三句最好。赵明诚这才服了。这个故事未必是真的，但它说明一件事：有些句子，是学不来的。

名句摘录

• 独在异乡为异客，每逢佳节倍思亲。——王维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
• 遥知兄弟登高处，遍插茱萸少一人。——王维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
• 尘世难逢开口笑，菊花须插满头归。——杜牧《九日齐山登高》
• 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——杜甫《登高》
• 万里悲秋常作客，百年多病独登台。——杜甫《登高》
• 莫道不销魂，帘卷西风，人比黄花瘦。——李清照《醉花阴》
• 相逢不用忙归去，明日黄花蝶也愁。——苏轼《九日次韵王巩》
• 人生易老天难老，岁岁重阳。今又重阳，战地黄花分外香。——毛泽东《采桑子·重阳》
• 一年一度秋风劲，不似春光。胜似春光，寥廓江天万里霜。——毛泽东《采桑子·重阳》
• 天地存肝胆，江山阅鬓华。——顾炎武《酬王处士九日见怀之作》

这些名句各有各的用场。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适合写在给家人的信里，或者中秋重阳的朋友圈文案；“无边落木萧萧下”适合题在书房的横幅上，压得住纸；“人比黄花瘦”适合做女性的个性签名，清冷而有筋骨；“战地黄花分外香”适合在低谷时读给自己听，提一口气。至于“尘世难逢开口笑”，我倒觉得适合刻在酒杯上——每次举杯，先敬自己一个笑。

关于这个主题的几句闲话

说实话，小时候我对重阳节没什么感觉。它不像春节有压岁钱，不像端午有粽子，连中秋的月饼都比它实在。重阳有什么？登高？小孩爬不动山。赏菊？公园里的菊花摆得整整齐齐，像排队做操。真正记住重阳，是因为王维那首诗。初中课本上读到“遍插茱萸少一人”，忽然想起有一年春节，全家福里少了我爸——他在外地值班没赶回来。我妈拿着照片看了很久，说了一句：“就差你爸。”那时候我才明白，思念这东西，是藏在“少一人”三个字里的。

这十首诗里，我最偏爱的是杜牧的《九日齐山登高》。不是因为它最深刻，而是因为它最像普通人过节的样子——嘴上说着“尘世难逢开口笑”，手上已经把菊花插了满头；明明知道夕阳西下让人惆怅，偏要说“不用登临恨落晖”。这种一边叹气一边举杯的劲头，很真实，也很可爱。生活不就是这样吗？知道明天要上班，今晚的火锅照样吃得热火朝天。

让我失眠过的，是杜甫的《登高》。有一年秋天我出差去重庆，住在江边的一家小旅馆。半夜睡不着，推开窗，看见长江在夜色里黑沉沉地流，对岸的灯火像碎金子一样浮在水面上。忽然就想起“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”。那一刻我好像碰到了一个老人冰凉的手——他站在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夔州高台上，和我看着同一条江。江没变，人换了无数茬。那种感觉说不上悲伤，就是觉得人很小，时间很大。

写在最后

重阳的诗，说到底写的是两件事：一是人如何面对时光的流逝，二是人如何面对彼此的分离。古人的答案写在诗里，或旷达，或沉郁，或婉转。今天的人未必登高，未必插茱萸，但秋风吹过来的时候，心里那一点软的地方，和唐人宋人没什么两样。愿你在某个秋日午后，读到这些句子时，能想起一个值得思念的人——然后给他打个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