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首秋日残柳古诗词，柳老霜寒写尽别情与迟暮

秋风一起，柳树便换了副面孔。春日里那鹅黄嫩绿、摇曳生姿的柳条，到了秋天，渐渐褪去鲜亮，叶片卷曲、泛黄，最终在寒霜中萧疏零落。古人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变化，将残柳与离别、迟暮、漂泊紧紧绾合在一起。柳者，留也。春日折柳赠别，是希望远行人留下；秋日见柳老，则更像是在时光深处，与从前的自己作别。这十首秋日残柳诗词，写尽了柳老霜寒中的别情与迟暮。

诗词精选

• 李商隐《离亭赋得折杨柳二首·其二》

  含烟惹雾每依依，万绪千条拂落晖。为报行人休尽折，半留相送半迎归。

  李商隐笔下的柳，在秋日暮色中依然含烟惹雾，万绪千条拂过落日的余晖。他劝行人不要将柳条折尽，留一半送别，留一半迎接归来。这首诗将柳的“留”意发挥到极致，秋柳不再是单纯的衰败，而是承载着盼归的温柔与克制，别情中透着一丝微茫的希望。

• 温庭筠《题柳》

  杨柳千条拂面丝，绿烟金穗不胜吹。香随静婉歌尘起，影伴娇娆舞袖垂。羌管一声何处曲，流莺百啭最高枝。千门九陌花如雪，飞过宫墙两自知。

  温庭筠这首虽非专写秋柳，但“绿烟金穗不胜吹”已暗含秋意。柳丝如烟，金穗般的柳花在风中不堪吹拂，羌管声起，流莺百啭，柳花如雪飞过宫墙。表面写春末夏初，实则柳的柔弱与飘零感已为秋日残柳的意象埋下伏笔，那种“不胜吹”的脆弱，正是迟暮之感的先声。

• 白居易《勤政楼西老柳》

  半朽临风树，多情立马人。开元一株柳，长庆二年春。

  白居易笔下的老柳，半朽临风，与立马多情之人相对。这株柳树植于开元年间，到长庆二年已近百年。诗人以极简的笔墨，将柳树的衰老与王朝的兴衰并置。秋日残柳，在这里不仅是季节的产物，更是历史沧桑的活见证，迟暮之感从个人生命扩展到了时代记忆。

• 李商隐《柳》

  曾逐东风拂舞筵，乐游春苑断肠天。如何肯到清秋日，已带斜阳又带蝉。

  这是李商隐咏柳的名篇。前两句追忆春日柳枝追逐东风、拂过舞筵的繁华，后两句陡然一转：怎么肯到清秋时节，柳已带着斜阳又带着秋蝉。斜阳是日暮，蝉鸣是秋声，二者叠加，将柳的迟暮写得凄神寒骨。一个“肯”字，道尽无奈与不甘，是残柳意象最沉痛的注脚。

• 韩偓《秋柳》

  曾愁香结破颜迟，今见妖红委地时。若是有情争不哭，夜来风雨葬西施。

  韩偓以“葬西施”喻秋柳凋零，想象奇崛而沉痛。曾经愁它开花太迟，如今却见妖红委地。夜来风雨，仿佛埋葬了西施。秋柳在诗人眼中已不再是树，而是有倾国之貌却命途多舛的美人。这种将残柳与红颜薄命相勾连的写法，让别情与迟暮都染上了浓重的悲剧色彩。

• 顾夐《杨柳枝》

  秋夜香闺思寂寥，漏迢迢。鸳帏罗幌麝烟销，烛光摇。正忆玉郎游荡去，无寻处。更闻帘外滴芭蕉，滴芭蕉。

  这首词将秋柳置于秋夜闺思的语境中。虽未直接描摹柳的形态，但“杨柳枝”作为词牌本身已暗含柳的意象。秋夜寂寥，漏声迢迢，烛光摇曳，帘外雨滴芭蕉——柳的柔长与雨的缠绵交织，别情在秋夜中被拉得悠长而细密，迟暮之感则藏在“无寻处”的失落里。

• 欧阳修《蝶恋花·庭院深深深几许》

  庭院深深深几许，杨柳堆烟，帘幕无重数。玉勒雕鞍游冶处，楼高不见章台路。雨横风狂三月暮，门掩黄昏，无计留春住。泪眼问花花不语，乱红飞过秋千去。

  “杨柳堆烟”四字写尽柳的浓密与迷蒙，虽写暮春，但“雨横风狂”“门掩黄昏”的意境已通于秋。柳在这里是阻隔视线的屏障，也是困住思妇的牢笼。无计留春住，与无计留人住，是同一种迟暮的哀伤。残柳的意象，在欧阳修笔下化为一种无法挣脱的生存困境。

• 晏几道《浣溪沙·二月和风到碧城》

  二月和风到碧城，万条千缕绿相迎。舞烟眠雨过清明。妆镜巧眉偷叶样，歌楼妍曲借枝名。晚秋霜霰莫无情。

  晏几道这首词上片写春日柳的繁盛，下片却陡然担心“晚秋霜霰莫无情”。这种从极盛转至极衰的写法，正是词人对美好事物易逝的敏感。柳叶被比作眉样，柳枝被借作歌名，柳已完全人格化。最后一句的祈愿，是对秋柳命运的提前悲悼，别情与迟暮在时间跨度上形成了强烈张力。

• 周邦彦《兰陵王·柳》

  柳阴直，烟里丝丝弄碧。隋堤上、曾见几番，拂水飘绵送行色。登临望故国，谁识京华倦客？长亭路，年去岁来，应折柔条过千尺。闲寻旧踪迹，又酒趁哀弦，灯照离席。梨花榆火催寒食。愁一箭风快，半篙波暖，回头迢递便数驿，望人在天北。凄恻，恨堆积！渐别浦萦回，津堠岑寂，斜阳冉冉春无极。念月榭携手，露桥闻笛。沉思前事，似梦里，泪暗滴。

  周邦彦这首长调是咏柳送别的集大成之作。开篇“柳阴直”三字便定下秋柳般肃穆的基调。“拂水飘绵送行色”将柳的飞絮与行人的离去融为一体。“应折柔条过千尺”以夸张写别离之多。全词以柳为线索，串起京华倦客的漂泊与迟暮，斜阳冉冉中，柳与人都浸在无边的离愁里。

• 纳兰性德《临江仙·寒柳》

  飞絮飞花何处是，层冰积雪摧残。疏疏一树五更寒。爱他明月好，憔悴也相关。最是繁丝摇落后，转教人忆春山。湔裙梦断续应难。西风多少恨，吹不散眉弯。

  纳兰性德这首《寒柳》是秋日残柳词的巅峰。飞絮飞花已不知去向，只剩层冰积雪摧残后的疏疏一树。五更寒中，明月照着一树憔悴，却依然“相关”。繁丝摇落后，反而让人忆起春山般的从前。西风多少恨，吹不散眉弯——柳的凋零与人的思念已完全交融。这是悼亡，也是自伤，残柳成了纳兰心中无法消解的迟暮与深情。

诗词赏析

李商隐的《柳》与纳兰性德的《临江仙·寒柳》，一唐一清，相隔近千年，却共同将秋日残柳的意象推向了情感的极致。李商隐写柳，用的是对比与突转：“曾逐东风拂舞筵”是何等风光，“已带斜阳又带蝉”又是何等萧索。斜阳是视觉上的沉落，蝉声是听觉上的凄切，二者叠加，柳的迟暮便有了多重感官的压迫感。一个“肯”字尤为精妙，柳本不愿如此，却不得不如此，这种被迫的衰败，正是诗人一生辗转幕府、郁郁不得志的写照。李商隐的残柳，是政治迟暮与生命迟暮的双重投影。

纳兰性德的《寒柳》则更偏重内心体验。词中“层冰积雪摧残”是外部环境的严酷，“疏疏一树五更寒”是存在本身的孤寒。最动人的是“爱他明月好，憔悴也相关”——即便柳已憔悴，依然与明月相互映照，这种不离不弃的温柔，在悼亡的语境下显得格外沉痛。纳兰将柳的摇落与对亡妻的忆念交织，“湔裙梦断”用典极深，相传隋代窦建德掘邺城得一石，上有“湔裙”之谶，后其妻果以湔裙（洗裙）遇害。纳兰借此暗喻夫妻缘断，西风吹不散眉弯的恨，正是柳条虽残而情根不断。

周邦彦的《兰陵王·柳》则展现了另一种写法：以赋为词，铺陈排比。全词分三片，从柳阴、柳丝、柳絮写到折柳、别柳、忆柳，柳的意象贯穿始终，却又不黏着于柳。周邦彦将送别的场景、旅途的想象、往昔的追忆编织在一起，柳是触发者，也是见证者。斜阳冉冉春无极，看似写春，实则是以春的无尽反衬离愁的无尽。这种以乐景写哀的手法，让残柳的迟暮感不局限于一时一地，而具有了时空的延展性。

名句摘录

• 为报行人休尽折，半留相送半迎归。——李商隐《离亭赋得折杨柳二首·其二》
• 如何肯到清秋日，已带斜阳又带蝉。——李商隐《柳》
• 半朽临风树，多情立马人。——白居易《勤政楼西老柳》
• 若是有情争不哭，夜来风雨葬西施。——韩偓《秋柳》
• 杨柳堆烟，帘幕无重数。——欧阳修《蝶恋花·庭院深深深几许》
• 晚秋霜霰莫无情。——晏几道《浣溪沙·二月和风到碧城》
• 应折柔条过千尺。——周邦彦《兰陵王·柳》
• 爱他明月好，憔悴也相关。——纳兰性德《临江仙·寒柳》
• 西风多少恨，吹不散眉弯。——纳兰性德《临江仙·寒柳》
• 疏疏一树五更寒。——纳兰性德《临江仙·寒柳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