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首初冬闭门读书古诗词，寒窗映雪悟静趣，读懂古人冬夜读书的孤寂与清欢

这个主题为什么动人

冬天读书，是一件极私人的事。窗外北风卷地，或者雨雪霏霏，屋里一灯如豆，或者炉火微红，人缩在书桌前，翻几页旧书，便觉得把整个喧嚣的世界关在了门外。这种趣味，古人早就写透了。中国诗词里写读书的篇目不少，但专写初冬闭门读书的，往往带着一种特别的清冷与安详。它不像春日读书那样带着万物萌发的躁动，也不像夏夜读书要驱蚊挥扇，更不像秋日读书总容易勾起悲秋的情绪。冬天的书，是沉下来的。宋代翁森写《四时读书乐》，把冬读放在最后，恰恰是因为冬读最难，也最见心性。寒窗映雪四个字，不是苦情的标榜，而是一种选择：外面越冷，书里的世界就越暖。今天我们翻这些诗，会发现古人的孤独感与我们并无不同。他们也在深夜合上书卷时发过呆，也在雪光映窗时走神想过远方的人。只是他们把这份静趣写成了诗，留给我们一个可以躲进去的冬天。

诗词精选

• 《冬夜读书示子聿》·陆游（宋）
  古人学问无遗力，少壮工夫老始成。纸上得来终觉浅，绝知此事要躬行。

  陆游晚年退居山阴，冬夜读书时写给幼子子聿。前两句讲做学问要竭尽全力，少年功夫到老才成；后两句是千古名句，强调书本知识终归浅薄，真正理解须亲身实践。全诗没有冬景描写，却句句是寒夜中一位老父的谆谆教诲，语气恳切，带着炉火旁的暖意。

• 《冬夜读书》·陆游（宋）
  挑灯夜读书，油涸意未已。亦知夜既分，景翳未遽起。人生各有好，吾癖正如此。所求衣食足，安稳住乡里。

  这首诗写陆游冬夜挑灯读书，灯油干了兴致还没尽。他知道夜已过半，但不想睡。人各有癖好，他的癖好就是读书。所求不过是衣食充足、安稳住在乡下。语言极朴素，像自言自语，却把读书人的痴劲写得真切可爱。

• 《寒夜》·杜耒（宋）
  寒夜客来茶当酒，竹炉汤沸火初红。寻常一样窗前月，才有梅花便不同。

  寒夜有客来访，以茶代酒，竹炉上水沸火红。窗前的月亮和平时一样，但有了梅花，便觉得不同。这首诗写的是冬夜待客，但那种围炉夜话、茶烟袅袅的氛围，正是闭门读书人最熟悉的场景。末句以梅花点破心境，清雅至极。

• 《四时读书乐·冬》·翁森（宋）
  木落水尽千崖枯，迥然吾亦见真吾。坐对韦编灯动壁，高歌夜半雪压庐。地炉茶鼎烹活火，一清足称读书者。读书之乐何处寻，数点梅花天地心。

  翁森写冬读，先写外景枯寂，再写内心澄明。灯影映在壁上晃动，夜半高歌，雪压茅庐。地炉煮茶，活火煎水，清事配清人。末句问读书之乐何处寻，答以数点梅花——天地的心意，就在那几点凌寒的梅花里。这是宋人冬读诗中最有意境的一首。

• 《雪夜枕上》·顾逢（宋）
  客楼临水际，转觉夜寒生。攲枕不成梦，寒鸡啼五更。雪明窗误晓，风撼竹心惊。起读床头易，悠然见性情。

  诗人客居临水小楼，夜寒难寐，倚枕听鸡。雪光照得窗户发白，误以为天亮了；风吹竹动，心惊不已。索性起来读《易经》，反倒悠然自得。这首诗把冬夜失眠的烦躁与读书后的平静写得层次分明，雪明窗误晓五个字尤其传神。

• 《读书》·皮日休（唐）
  家资是何物，积帙列梁梠。高斋晓开卷，独共圣人语。英贤虽异世，自古心相许。案头见蠹鱼，犹胜凡俦侣。

  皮日休说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堆到房梁的书。清晨在高斋开卷，独自与圣人对话。古往今来的英贤虽不同世，心意却相通。案头看见蠹鱼（书虫），都觉得比凡俗的伴侣强。这首诗写读书人的清高与自足，冬夜闭门读来，别有一番共鸣。

• 《白鹿洞二首·其一》·王贞白（唐）
  读书不觉已春深，一寸光阴一寸金。不是道人来引笑，周情孔思正追寻。

  王贞白写自己读书入迷，不知不觉春天已深。一寸光阴一寸金就是从这里来的。后两句说道人过来引笑，才把他从周公孔子的思绪中拉回来。虽然写的是春深，但那种读书忘我的状态，正是冬夜闭门人最懂的快意。

• 《观书有感·其一》·朱熹（宋）
  半亩方塘一鉴开，天光云影共徘徊。问渠那得清如许？为有源头活水来。

  朱熹以方塘喻书，天光云影倒映其中，清澈如镜。问它为何这样清，因为有源头活水不断流来。读书就是给心塘引入活水。这首诗虽写观书之感，却像一幅冬日晴窗下的静物画，澄明通透，适合寒窗下慢慢咀嚼。

• 《冬夜》·韦庄（唐）
  睡觉寒炉酒半消，客情乡梦两遥遥。无人为我磨心剑，割断愁肠一寸苗。

  韦庄客居在外，冬夜酒醒炉寒，乡愁与客情都遥远难及。无人替他磨一把心剑，割断愁肠。这首诗写的是冬夜的苦，读书人闭门独处时，这种情绪最容易浮上来。把它放在读书诗里，是为了提醒：静趣之外，也有孤寂。

• 《幽居冬暮》·白居易（唐）
  羽翼势虽微，云霄亦可期。飞翻自有路，鸿鹄莫相嗤。旧业传门户，先畴付子孙。吾今更何往，闭户守残冬。

  白居易晚年闲居，说自己虽然像小鸟一样羽翼微弱，但云霄也并非不可期。各人有各人的路，鸿鹄不必嘲笑。祖业传给子孙，自己如今哪儿也不去，关起门来守着残冬。闭户守残冬五个字，把冬读的况味说尽了：不是消极，是选择。

诗词赏析·其一

陆游写《冬夜读书示子聿》时，已经七十四岁，退居山阴老家。那个冬夜，屋外是鉴湖上的寒风，屋里灯下坐着最小的儿子子聿。陆游一生读书破万卷，也一生颠沛，此刻对着幼子，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，先说了句“古人学问无遗力，少壮工夫老始成”——做学问这事，古人是不留余力的，少年下的功夫，到老了才见成果。这话里有他对自己一生的回望，也有对儿子的心疼：你现在吃苦，别急，路长着呢。后两句“纸上得来终觉浅，绝知此事要躬行”是全诗的骨头。书本上读来的，终究是浅的；要真懂，得自己去做。陆游说这话是有底气的，他写过《入蜀记》，编过《剑南诗稿》，也带过兵、劝过农，他知道书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。这首诗的手法很特别：通篇没有比喻，没有用典，就是四句大白话，却因为次序安排得好——先讲勤，再讲晚成，最后落到躬行——读起来像一层层推开窗。情感上，表层是教子，深层是一个老人对自己读书生涯的总结，甚至有一丝自嘲：读了一辈子，才明白纸上那点东西不够。冬夜读这首诗，你会觉得陆游就坐在对面，炉子上的水刚开，他一边给你倒茶一边说：别光看书，出去走走。

诗词赏析·其二

翁森的《四时读书乐·冬》是四首组诗中的最后一首。翁森是宋末元初的隐士，南宋亡后不肯出仕，在乡间办学教书，人称“翁先生”。他写冬读，第一句先给了一个极荒寒的画面：“木落水尽千崖枯”——叶子落光了，河水干了，山崖光秃秃的。就在这样的天地间，他忽然说“迥然吾亦见真吾”：我反倒看清了真正的自己。这个转折是这首诗的命门。外面越空，里面越满。接着“坐对韦编灯动壁”，韦编是孔子读易连竹简的皮绳都磨断的典故，用在这里是说读的是圣贤书；灯影映在墙上晃，说明夜深了。“高歌夜半雪压庐”，半夜高声吟诵，雪已经把茅屋压住了。这两句一对仗，一静一动，一明一暗，把冬夜读书的痴态写活了。下半首转写生活：“地炉茶鼎烹活火，一清足称读书者。”地炉上茶锅煮着，火是活的，清事配清人，够了。最后设问：“读书之乐何处寻？数点梅花天地心。”不答在书里，答在梅花上。天地的心意，就藏在那几点凌寒的梅花里。翁森的手法高明在：他用整首诗的荒寒来垫底，最后用梅花一点，把全诗照亮。情感层次上，表层是写冬夜读书的乐趣，深层是一个遗民在易代之际的自我安顿——天下都枯了，我还有书，还有梅花，还有我自己。

诗词赏析·其三

顾逢的《雪夜枕上》是一首容易被忽略的好诗。顾逢是南宋末年的江湖诗人，一生游幕，常年在客途中。这首诗写他在一个临水的小楼里过夜，天冷得睡不着。开头“客楼临水际，转觉夜寒生”，水边本来就冷，夜里更冷，一个“转”字说明寒意是慢慢爬上来的。“攲枕不成梦，寒鸡啼五更”，靠着枕头翻来覆去，鸡叫了，天快亮了。接下来两句是全诗最妙的：“雪明窗误晓，风撼竹心惊。”雪光照得窗户发白，他以为天亮了，其实是夜雪；风吹竹子响，他以为有人来了，心一惊。这两句写的是失眠人的错觉，雪光和竹声都成了感官的陷阱。一般人写到这里也就罢了，顾逢却突然翻身起来：“起读床头易，悠然见性情。”反正睡不着，拿起床头的《易经》读，读着读着，反倒悠然自得了。这首诗的结构像一条山谷：从寒，到烦，到惊，最后落到一个“悠然”上。那本《易经》也不是随便选的——易讲变化，客中失眠的人读变化之书，正好安顿自己。情感上，表层是写雪夜失眠的辗转，深层是一个漂泊者在无常中找定力的过程。冬夜闭门读书的静趣，在这里不是一开始就有的，是折腾半宿之后才悟出来的。

名句摘录

• 纸上得来终觉浅，绝知此事要躬行。——陆游《冬夜读书示子聿》
• 读书之乐何处寻，数点梅花天地心。——翁森《四时读书乐·冬》
• 寒夜客来茶当酒，竹炉汤沸火初红。——杜耒《寒夜》
• 雪明窗误晓，风撼竹心惊。——顾逢《雪夜枕上》
• 读书不觉已春深，一寸光阴一寸金。——王贞白《白鹿洞二首·其一》
• 问渠那得清如许？为有源头活水来。——朱熹《观书有感·其一》
• 高斋晓开卷，独共圣人语。——皮日休《读书》
• 吾今更何往，闭户守残冬。——白居易《幽居冬暮》
• 坐对韦编灯动壁，高歌夜半雪压庐。——翁森《四时读书乐·冬》
• 人生各有好，吾癖正如此。——陆游《冬夜读书》

这些名句各有各的用场。写文章谈实践与读书的关系，陆游那句“纸上得来终觉浅”最稳妥；给书房题字或做签名，“数点梅花天地心”雅致又不俗；冬天发朋友圈配雪景，“雪明窗误晓”比“晚来天欲雪”更少见，也更贴切；劝人珍惜时间，“一寸光阴一寸金”虽然常见，但配上“读书不觉已春深”的前一句，就不那么像说教了。

关于这个主题的几句闲话

说实话，选这十首诗的时候，我反复读的是翁森那一首。不是因为它最有名，是因为“高歌夜半雪压庐”这句让我想起小时候。我外公是个乡村教师，冬天夜里改作业，改到兴头上会念出声来，念的是《诗经》，声音不大，但整个院子都听得见。我那时候不懂，只觉得吵。现在懂了，那种念出声的读书，是把书里的东西往自己身上焐。还有顾逢那首《雪夜枕上》，我有一年冬天在北方出差，住在一个小旅馆，暖气不足，半夜被冻醒，窗外是雪光，真就是“雪明窗误晓”的感觉。我拿起手机看时间，才三点。那一刻特别想找本书读，但手边只有酒店的服务指南。后来我把这首诗抄在本子上，算是补上了那晚缺的那本书。最让我失眠的是韦庄的《冬夜》——“无人为我磨心剑，割断愁肠一寸苗”。冬夜读书，有时读的不是书，是自己的心事。读着读着，愁就上来了。但这也好，说明书没白读。

写在最后

初冬的夜来得早，也来得静。若你今晚恰好有空，不妨关上门，关掉那些吵闹的东西，找一本旧书，哪怕只读十页。古人说“闭户守残冬”，守的哪里是冬，守的是自己心里那一点不灭的活火。愿你在这个冬天，有一本书可读，有一盏灯可亲，有数点梅花可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