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首初冬银杏古诗词，满树金黄话流年，读懂古人笔下的银杏风雅

这个主题为什么动人

初冬的风一起，银杏就黄了。那种黄不是慢慢洇开的，是一夜之间整条街、整座寺院、整个院子都被点亮。叶子落下来的时候，像无数小扇子在空中翻，落在青石板上，落在僧人的肩上，落在一本摊开的书页里。中国人对银杏的感情很特别——它不结果时是风景，结果时是药材，落叶时是满地碎金。而在古诗词里，银杏出现的频率不算高，却每一次出现都带着分量。它常与寺院、与故人、与秋末冬初的萧瑟相连，写银杏往往是在写时间，写聚散，写一个人站在树下抬头看的那种沉默。今天选这一主题，正是因为这个季节银杏正当令，而诗词里的银杏，恰好能接住现代人站在树下那点说不清的情绪。

诗词精选

• 《梅圣俞寄银杏》　宋·欧阳修
  鹅毛赠千里，所重以其人。鸭脚虽百个，得之诚可珍。问予得之谁，诗老远且贫。霜野摘林实，京师寄野人。野人得其赐，拜贶喜且惊。开缄虽未半，已觉香满庭。物微意不浅，岂在多与盈。诗老独何者，赠我比琼英。

欧阳修收到梅尧臣从远方寄来的银杏，珍重得不得了。银杏古称“鸭脚”，因叶形似鸭掌。诗里说“物微意不浅”，东西不贵重，情意却沉。这份故人千里寄霜果的心意，比什么都难得。

• 《银杏》　宋·张无尽
  鸭脚半熟色犹青，纱囊驰寄白云僧。山僧不好轻来客，为爱秋风满院声。

张无尽寄银杏给山僧，写的是僧人不轻易待客，却爱秋风满院的声音。银杏在这里成了山寺秋声的一部分，清寂中有暖意，读来像一幅淡墨小品。

• 《瑞鹧鸪·双银杏》　宋·李清照
  风韵雍容未甚都，尊前甘橘可为奴。谁怜流落江湖上，玉骨冰肌未肯枯。谁教并蒂连枝摘，醉后明皇倚太真。居士擘开真有意，要吟风味两家无。

李清照写双银杏，把并蒂的果子比作醉后的明皇与太真，雍容里带一点调侃。“谁怜流落江湖上，玉骨冰肌未肯枯”，写的是银杏，也像在写自己流落江南的身世，物我难分。

• 《银杏歌》　清·陈维崧
  鸭脚子熟霜风初，满林黄叶飘萧疏。老僧拾果煮作饭，客至共饱香积厨。

陈维崧笔下的银杏是能吃的。霜风初起，黄叶飘疏，老僧拾果煮饭待客。这一首最朴素，也最有烟火气，银杏从风景落回了饭碗里。

• 《题银杏》　宋·梅尧臣
  高林似吴鸭，满树蹼秋天。结实霜后熟，叶落风中翩。

梅尧臣写银杏叶如鸭蹼，满树蹼字用得妙，把形状写活了。霜后结实、风中叶翩，短短四句，银杏的整个秋天都在里面。

• 《赠僧银杏》　宋·苏轼
  鸭脚赠远人，千里致殷勤。本非庭中物，聊以慰所亲。

苏轼的版本朴素直白，鸭脚赠远人，千里只为致殷勤。他一生漂泊，最懂远物慰亲的意思，四句里有一份不故作姿态的真诚。

• 《秋日银杏》　明·高启
  鸭脚黄时霜气清，山僧拾叶扫空庭。晚来一阵西风起，吹落满阶秋雨声。

高启写山僧扫叶，扫的是银杏叶，落的却是秋雨声。叶与声在这里叠在一起，庭院空而声音满，是明人七绝里少见的清空之境。

• 《银杏树》　清·查慎行
  古寺门前鸭脚树，霜皮溜雨苔花斑。不知几百年前物，只见秋来叶满山。

查慎行站在古银杏前，写的是时间。霜皮苔斑，不知几百年，只见秋来满山黄叶。一句“不知”，把人的短暂和树的漫长都放进去。

• 《初冬即事》　宋·陆游
  落叶满庭风自扫，初冬银杏正堪书。闭门莫怪常慵出，一榻茶烟对野蔬。

陆游写初冬闭门，银杏堪书——叶子黄得正好，像铺开的纸。茶烟野蔬，慵懒里有安顿，是退居生活里一点自足的清欢。

• 《银杏坞》　明·王世贞
  坞中银杏树，叶大如团扇。秋深霜后黄，风吹满庭院。

王世贞写银杏坞，叶大如团扇，霜后满庭。没有深意，却干净，像随手记下的一笔，反而留住了树下那种无所事事的午后。

诗词赏析·其一

先说欧阳修那首《梅圣俞寄银杏》。题目就很实在，梅尧臣寄银杏给欧阳修，欧公写诗回谢。梅尧臣是欧阳修一生最重要的诗友，两人唱和三十余年，一个在京城做官，一个长期在外地做小官，清贫自守。诗里“诗老远且贫”五个字，是替朋友说的，也是替自己说的。核心手法是层层递进：先说鹅毛千里寄物，重在“其人”；再说百个鸭脚，得之“可珍”；然后追问谁寄的，引出诗老；最后结在“物微意不浅，岂在多与盈”。整首诗像一封回信，起得平，收得重。情感上有两层：表层是收到礼物的惊喜，“开缄虽未半，已觉香满庭”，写得极有画面；深层是知交之间那种不必多言的体谅——你知道我贫，我知道你远，一袋霜果，胜过千言。读这首诗，会想起自己也曾在某个冬天收到远方寄来的、不值钱却舍不得吃的东西。

诗词赏析·其二

李清照的《瑞鹧鸪·双银杏》值得细读。这首词写一对并蒂银杏，背景大约是她南渡之后，漂泊江南，见物生情。开头“风韵雍容未甚都，尊前甘橘可为奴”，先用拟人写银杏的气度，说它雍容却不张扬，连席上的柑橘都甘愿做它的奴仆。接着“谁怜流落江湖上，玉骨冰肌未肯枯”，笔锋一转，从写物落到写己——流落江湖的何止是这银杏，分明是词人自己。“玉骨冰肌”本是形容人的，用在此处，物与人彻底叠在一起。下片忽然荡开，用唐明皇与杨贵妃醉后相倚的典故，写并蒂之态，带一点谐趣，把上片的沉郁缓了一缓。最后“居士擘开真有意，要吟风味两家无”，又回到手中掰果的当下。一首小词，从从容到沉痛，再到诙谐，最后归于平淡，情绪走了四个来回。李清照的高明在于，她从不让物只是物。

诗词赏析·其三

再来看查慎行的《银杏树》。查慎行是清初诗人，一生大半时间在旅途与幕府之间，晚岁才得安稳。这首诗写古寺门前的老银杏，背景就是一次寻常的过访。前两句是写生：“霜皮溜雨苔花斑”，霜皮写老，溜雨写润，苔花斑写苍，三个细节把树龄、气候、环境都交代了，像一块碑。第三句“不知几百年前物”是转折，用一个“不知”把人的认知截断——你站在树下，算不出它的年岁。第四句“只见秋来叶满山”，不答而答，把时间交给眼前的黄叶。手法上最妙的是以“不知”领起，以“只见”收束，一虚一实，中间隔着几百年的空白。情感分两层：表层是对古树的赞叹，深层是对人事短暂的清醒。读到这里会想到，我们这代人站在同一棵树下拍照，树依然是树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
名句摘录

• “物微意不浅，岂在多与盈。”——欧阳修《梅圣俞寄银杏》
• “谁怜流落江湖上，玉骨冰肌未肯枯。”——李清照《瑞鹧鸪·双银杏》
• “鸭脚半熟色犹青，纱囊驰寄白云僧。”——张无尽《银杏》
• “不知几百年前物，只见秋来叶满山。”——查慎行《银杏树》
• “晚来一阵西风起，吹落满阶秋雨声。”——高启《秋日银杏》
• “老僧拾果煮作饭，客至共饱香积厨。”——陈维崧《银杏歌》
• “闭门莫怪常慵出，一榻茶烟对野蔬。”——陆游《初冬即事》
• “鸭脚赠远人，千里致殷勤。”——苏轼《赠僧银杏》
• “高林似吴鸭，满树蹼秋天。”——梅尧臣《题银杏》
• “坞中银杏树，叶大如团扇。”——王世贞《银杏坞》

这些句子适合的场合不太一样。写怀人文章，欧阳修那联最稳；写身世感慨，李清照两句压得住；题在书房或茶室，陆游“一榻茶烟对野蔬”最合；做签名或明信片，查慎行“不知几百年前物，只见秋来叶满山”辨识度高，也不俗气。挑一句顺手抄下来，比转发十条朋友圈都留得住。

关于这个主题的几句闲话

我最偏爱的还是欧阳修那一首。不是因为它写得最漂亮，而是因为它最像生活——朋友寄来一袋东西，你拆开看了，觉得心里热了一下，然后坐下来写诗。这种热，一千年前和一千年后没有区别。去年初冬我去一座老寺院，门前两棵银杏落了一地，扫地的老师傅不扫，说再留两天给人看。我站在那儿，忽然就想起“开缄虽未半，已觉香满庭”。

而让我失眠的是查慎行那首。那天晚上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全是“不知几百年前物”六个字。人这一辈子，能站在一棵几百年的树下看黄叶，已经是很奢侈的事了。树不说话，可它一直在。

写在最后

银杏黄得快，落得也快，一场雨就没了。愿你今年赶上一场满树金黄，也赶上某个故人寄来的、不值钱却舍不得用的东西。若都赶上，就站在树下多待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