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晒茱萸，旧年重阳近——故乡山野间的思念与诗意

一、茱萸红了，秋风起了

初秋的天，是那种高远而澄澈的蓝，像一块被溪水洗过的青石板，偶尔有几缕白云悠悠地飘过，仿佛是旧年屋顶上袅袅的炊烟。院子里的那棵老茱萸，不知何时已悄悄挂满了红果，一颗颗圆润饱满，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朱砂匣，溅落在墨绿的枝叶间。风一吹，那特有的辛香便弥漫开来，不浓不淡，恰到好处地钻进鼻息，让人一下子就想起了旧年的重阳。

祖母在世时，每到这个时节，便会搬出那只竹编的笸箩，坐在屋檐下，细细地拣选茱萸。她的手指枯瘦却灵巧，一颗颗红果在她掌心里滚动，像是被赋予了生命。她说，茱萸是避邪的，重阳插茱萸，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。那时我不懂什么叫避邪，只觉得那红红的果子好看，那香气好闻，便也学着她的样子，抓一把茱萸在手里搓着，直到满手都是清苦的香。

二、晒的是茱萸，念的是旧年

如今我也学着祖母的样子，在初秋的午后，将采来的茱萸铺在竹匾里，放在院坝中央。阳光暖暖地照着，那些红果渐渐失了水分，变得皱缩，却愈发红得深沉，像是被时光熬过的味道。我蹲在竹匾旁，用指尖轻轻拨弄着它们，忽然听见风里有旧年的笑声——那是父亲扛着锄头从田埂上归来，母亲在灶间喊我们吃饭，还有邻家的小伙伴举着茱萸枝，满村子疯跑。

旧年的重阳，总是热闹的。天不亮，母亲便起身蒸重阳糕，那糕上嵌着红枣和栗子，甜丝丝的香气能飘出老远。父亲则会带着我们上山，去采那一丛丛野生的茱萸。山路弯弯，露水打湿了裤脚，父亲走在前面，用镰刀拨开荆棘，偶尔回头拉我们一把。山顶上风很大，能望见远处的村庄和田野，父亲会折下一枝茱萸，插在我们的衣襟上，说：“戴上这个，百邪不侵。”

那时的我们，只觉得好玩，并不知道这小小的红果里，藏着多少祖辈的祈愿和牵挂。直到离家远行，在城市的喧嚣里辗转，才忽然明白，那晒在竹匾里的茱萸，晒的哪里是果子，分明是旧年的光阴，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的秋天。

三、茱萸香里，岁月静好

夜来，月光如洗，我取了几颗晒干的茱萸，放进粗陶的罐子里，注入滚烫的水。那香气便随着水汽升腾起来，氤氲满室，有些辛辣，又有些甘醇，像是喝了一口旧年的秋风。我想起王维的诗：“遥知兄弟登高处，遍插茱萸少一人。”古人的乡愁，竟与我的如此相似——都是在这茱萸的香里，念着远方的亲人。

如今的重阳，城里人很少再插茱萸了，也很少有人记得晒茱萸的旧俗。超市里摆着包装精美的重阳糕，却没了祖母手作的那种温润和甜糯。人们忙着登高、赏菊，却忘了那最朴素的一株茱萸，其实才是重阳的魂。

我端起茶盏，轻轻抿了一口，那微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，竟生出几分回甘。我想，这或许就是岁月的味道吧——初时觉得苦涩，细品却有深长的余味。就像这初秋的茱萸，晒干了，皱缩了，却把最浓郁的香气，留在了时间里。

四、重阳将近，当归矣

窗外，梧桐叶开始泛黄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，打着旋儿，像是旧年母亲寄来的信笺。重阳节快到了，我想，我是该回去看看了。去看看院子里的那棵老茱萸，是否还挂着红果；去看看父母的鬓角，是否又添了白发；去坟前，给祖母敬一杯酒，告诉她，我学会了晒茱萸，也学会了思念。

晒干的茱萸被我装进布囊，系上红绳，挂在窗前。风过时，那香气便若有若无地飘来，像是一个温柔的提醒——无论走得多远，故乡的秋天，永远在等我们回去。

初秋晒茱萸，晒的是一份闲情，念的是一份旧情。那红红的果子，是时光的印记，也是血脉的纽带。当重阳的鼓点渐近，不妨也像古人那样，采一枝茱萸，插在门楣，或寄给远方的亲人。让那辛香的味道，穿越山高水长，抵达彼此的心底，说一句：别来无恙，岁岁安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