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晒旧砚,墨痕里藏着故乡的烟雨与旧梦(9月2日)

初秋晾晒旧砚,墨痕斑驳中浮现故乡的烟雨与少年旧梦。一方端砚,承载祖辈的掌温与游子的乡愁,在时光里研磨出岁月的底色。

散文2026/09/021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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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轩晾砚,秋光恰好

白露过后,暑气渐收,阳光变得澄澈而温存。我推开久闭的书房木窗,让初秋的风穿堂而过,顺便将案头那方积了尘的旧砚搬到廊下。砚是端石,宋坑的料子,色如猪肝,摸上去滑腻似婴肤,只是边角已磕出几处细小的豁口,像老人缺了牙的笑。我端来一盆清水,用软布蘸着,一寸一寸地拭去它身上的尘埃。水色渐浑,砚心却慢慢透出温润的光,仿佛沉睡许久的人,终于被唤醒。

晾砚需得阴干,不能暴晒。我便将它搁在竹架子上,任秋风拂过。砚池里残留着些许陈墨,干裂成龟背的纹,我用指尖轻轻一碰,便碎成了粉末。那些粉末落在掌心里,是极细极轻的,像昨夜梦里落下的雪。我忽然有些恍惚——这墨痕里,究竟藏了多少年少的时光?

墨痕斑驳,皆是故园旧色

记忆里的故乡,总是笼在一层烟雨里。江南的秋天,常常落着毛毛雨,瓦楞上挂着珠帘似的雨水,滴在青石阶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祖父总是在这样的雨天,搬一张藤椅坐在檐下,身旁搁着这方旧砚,慢慢地磨墨。他写颜体,一横一竖都沉稳如山,落笔时手腕悬空,仿佛在宣纸上打太极。我那时年幼,总爱蹲在一旁看砚池里的墨,看它渐渐浓稠,泛起乌亮的光泽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。

祖父说,墨是有脾性的。好墨须得好水研,故乡的井水冬暖夏凉,研出的墨格外黑亮。他从不让我碰他的砚,说小孩子手汗重,会伤了砚石。可有一次趁他起身去拿镇纸,我偷偷蘸了笔尖的墨,在砚底画了一尾小鱼。祖父回来见了,也不恼,只是笑着摇头:“你这孩子,把鱼画进砚里,砚就活了。”他后来的确没有洗掉那尾鱼,任它隐在墨色深处。如今我翻过砚底,在斑驳的墨渍间,竟真的隐隐看见一尾游鱼的轮廓,尾鳍还翘着,仿佛要游出这方石头的囚笼。

烟雨入梦,砚池浮起旧光

初秋的午后,阳光斜斜地打在砚台上,将那些细小的磕痕照得分明。我忽然想起,这砚是祖父的祖父传下来的,算来已有百年。战乱时曾被人藏在米缸底,躲过一场浩劫;荒年里又曾换了三斗米,救活一家人,后来赎回时,砚角已缺了一块。祖母说,缺角的地方,原是刻着“清河”二字的——那是我们祖籍的郡望。可如今那两个字早已磨平,只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,像故乡在记忆里模糊了的轮廓。

我取来一锭新墨,滴入几滴清水,开始慢慢研磨。墨锭触着砚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秋虫在草间低吟。随着清水渐渐变黑,那股熟悉的松烟味弥漫开来,竟让我眼眶一热。我执笔蘸墨,想在纸上写点什么,可笔尖悬了半天,终究只落下一个“归”字。墨迹未干,便已洇开,仿佛被雨打湿的窗纸。我知道,这墨里不再有故乡的井水,只剩这方旧砚,替我记得多年前的一场秋雨。

晾尽浮尘,且以墨声寄乡愁

夕阳西下时,砚台已完全阴干。我把它收回案头,又从笔架上取了那支用了多年的狼毫,在砚池里润了润。窗外,初秋的晚风送来桂花的甜香,远处有孩童的笑声隐约传来。我忽然明白,故乡并不在地图上,也不在籍贯里,它就在这方旧砚的墨痕中,在每一次研墨的声响里,在每一个异乡人独对秋光的午后。

人这一生,总要有些旧物傍身,像船锚定住漂泊的心。这方旧砚,已不只是研墨的器具,它是祖父的掌心,是祖母的叹息,是故乡烟雨里一盏不肯熄灭的灯。此刻,墨香氤氲,我仿佛又看见那个伏在案边画鱼的少年,窗外雨声潺潺,而砚池里,一尾游鱼正衔着半生乡愁,缓缓地游向深秋的尽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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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秋晾晒旧砚,墨痕斑驳中浮现故乡的烟雨与少年旧梦。一方端砚,承载祖辈的掌温与游子的乡愁,在时光里研磨出岁月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