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晒旧手电,光晕里藏着走夜路的胆气

初秋整理杂屋,翻出旧手电,拧亮瞬间,橘黄光晕照亮的不只是墙角蛛网,更唤醒了少年时走夜路的记忆。那些年,手电是夜行人的胆,是父亲的沉默陪伴,也是我独自穿过田埂与坟场的勇气。如今光晕昏黄,胆气却已化作心底的温存,照亮我每一个不敢前行的夜晚。

散文2026/09/021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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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光晕初绽

午后,日头斜斜地挂在西窗,风里已有了初秋的凉意。我蹲在杂物间,翻拣那些积了尘的旧物——旧书、断齿的木梳、生锈的镰刀,还有一只被压在竹篓底下的手电筒。它外壳是墨绿色的,漆面斑驳,露出底下铁锈的赭色,像老人手背上的老年斑。我拧开尾盖,两节电池还嵌在里面,早已淌出白沫,渗出碱味。我擦净了,又寻出两节新电池装上,按下开关,咔哒一声,一束橘黄的光便亮了起来,直直地打在对面的墙上,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粒,像一场微型的雪。

这光不亮,甚至有些昏沉,却让整间屋子忽然有了温度。我坐在地上,看着那光圈发怔,那光景里,分明藏着一条条夜路——田埂上的、山坳里的、坟场边的,还有父亲走在前头的身影,和他沉默的脚步声。

二、夜路旧事

我的童年,是在赣北一个小村庄里度过的。那时村里刚通电,但电压不稳,常常一夜黑到天明。于是手电筒便成了家家户户的必备家什——不是梳妆台上的摆设,而是揣在怀里、别在腰间的胆。夜里去邻村看电影,去晒谷场看露天戏,去池塘边钓夜鱼,都得靠它。我八岁那年,第一次独自走夜路,是给田里浇水的父亲送饭。母亲把手电筒塞进我手里,又用绳子系在我脖子上,叮嘱道:“握紧,别摔了。”那手电筒是虎头牌的,铁皮壳子,沉甸甸的,像一把短枪。我攥着它,推开院门,迎面便是墨汁似的夜。

路是窄窄的田埂,两边是稻苗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仿佛藏着无数只脚。我拧亮手电,橘黄的光束射出去,只照见前方几步远,光圈外的黑暗便涌上来,像潮水一般。我不敢回头,也不敢跑,只是攥紧手电,一步一步地走。那时我忽然觉得,这光不只是照着路,更是照着我心里——只要光还在,我便不是孤身一人。田埂尽头是一座石桥,桥下流水潺潺,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竟比水声还响。过了桥,便看见远处一点火光,那是父亲在田头燃起的枯草。

父亲接过饭盒,坐在田埂上吃,手电筒放在他脚边,光斜斜地照着稻田,水面泛着碎银子似的光。他吃完,用袖子抹了抹嘴,说:“怕不怕?”我摇摇头,其实手心全是汗。父亲笑了,他难得笑,声音闷闷的,像从胸腔里滚出来:“怕也得走,路不会因为怕就短一截。有光就往前走,光没了,天也就亮了。”我那时不懂,只觉父亲的话像手电光一样,昏昏黄黄的,却照得人心头暖烘烘的。

三、光里的胆气

后来我长大,去镇上读初中,周五晚上回家,常常要摸黑走十里山路。母亲总把手电筒充好电,放在门槛上。那手电筒已换成了塑料壳的,轻便许多,光也更亮。可我还是怀念那沉甸甸的铁壳子,握在手里,仿佛握着一份踏实。山路两旁是黑黢黢的松林,风穿过林梢,呜呜地响,像老人的号哭。有时还能听见猫头鹰的叫声,一声长,一声短,直往人脖颈里钻。我便拧亮手电,把光调至最亮,光束直直地射向前方,那些树影便退开了,像得了命令的兵。我一边走,一边唱歌,声音在空谷里荡来荡去,像是给自己壮胆。那光晕的边缘,总是模糊的,仿佛有一圈毛茸茸的暖意,裹着我,让我不觉得冷。

最险的一次,是高考那年夏天,我去邻村同学家取复习资料,回来时已是深夜。半路上,手电筒的灯泡突然烧坏了,光倏地灭了,四周立刻被黑暗吞没。我站在路中央,看不见自己的手,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声。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父亲的话:“有光就往前走,光没了,天也就亮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攥紧手电筒,抬起头,竟看见满天星斗——原来夜并没有全黑,还有星光为我引路。我踩着星光走完剩下的路,到家时,母亲正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,灯焰摇曳,光晕昏黄,却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。

四、光晕今安在

如今,我住在城市,路灯彻夜不灭,手机自带手电,随手一滑便是强光,再也没有人揣着手电筒走夜路了。可我的手电筒,却一直收在杂物间里,舍不得扔。它像一个老友,沉默地见证了我那么多独自前行的夜晚——那些恐惧、犹豫、坚定的时刻,都融进它的铁壳里,融进那一圈圈昏黄的光晕里。今夜,我再次拧亮它,光打在书房的墙上,光晕里没有稻浪,没有松林,也没有父亲的背影,却依然有一丝暖意,从光里漫出来,漫过我的指尖,漫过我的心房。

我想,所谓胆气,或许从来不是不怕,而是怕着,却依然往前走。手电筒老了,光也昏了,可那光晕里藏着的,是父亲沉默的陪伴,是母亲倚门的守望,是那个少年攥紧手电、一步一步走过田埂与山路的自己。那些夜路,终究没有白走;那些光,也终究没有白亮。它们化作心底的一盏灯,在往后的岁月里,每当夜色四合、前路不明,我便拧亮它,光晕暖暖地漾开,我便又有了走下去的力气。

初秋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起一阵凉意。我关了手电,将它放回原处,可那橘黄的光仿佛还在空气中逗留,像一句未说完的话。我起身,走到窗前,城市灯火如海,却没有一束光,能比得上那夜田埂上昏黄的一圈。我知道,那光晕不会灭,它会一直亮着,在我心底最深的角落,照亮一个少年走夜路的胆气,也照亮我此后人生的每一个黄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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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秋整理杂屋,翻出旧手电,拧亮瞬间,橘黄光晕照亮的不只是墙角蛛网,更唤醒了少年时走夜路的记忆。那些年,手电是夜行人的胆,是父亲的沉默陪伴,也是我独自穿过田埂与坟场的勇气。如今光晕昏黄,胆气却已化作心底的温存,照亮我每一个不敢前行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