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深秋整理旧相册，一张泛黄照片让我想起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

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，成都的天灰得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。我搬了把藤椅到阳台上，准备把书柜顶层那摞旧相册搬下来翻翻。它们在那里放了快六年，塑料封皮上积了一层薄灰，手指一抹，留下一道清晰的痕。

相册这东西，平日里不会想起，可一旦翻开，整个人就被拽进去了。像一个不会拒绝你的时光隧道入口，安安静静地敞着。

一、那本被遗忘在书柜顶层的相册

第三本相册的封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“1996—1999”。翻开第一页就是1998年的秋天，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柿子树，叶子红透了半边天。照片右下角用蓝色圆珠笔标注着日期，字迹是外婆的——笔画歪歪斜斜，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。

我停下来。手指轻轻摩挲着相纸边缘，那层覆膜已经起了细小的气泡，像皮肤上干裂的纹路。

照片里的柿子树下站着一个穿蓝布围裙的老太太，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，手里举着一根带钩的竹竿，仰头够树梢上最后一颗柿子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打在她仰起的脸上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那是外婆。那是1998年农历九月初八，外婆六十七岁，我十一岁。
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久到阳台上的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，久到楼下传来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又渐渐远去。

二、蓝布围裙口袋里永远有半块柿饼

外婆的蓝布围裙有两个大口袋。左边那个装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小剪刀，右边那个装吃的。秋天是柿饼，冬天是炒花生，春天是晒干的红枣，夏天则是几颗薄荷糖。我小时候嘴馋，每次去外婆家，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掏她右边口袋。

1998年那个秋天，我因为父母工作调动，被送到外婆家住了两个月。那两个月里，我跟着她摘柿子、晒柿饼、给柿子树刷石灰水防虫。她教我用竹竿夹柿子的时候要轻轻一转再往下一拽，不然会把树枝折断。她说，树和人一样，你对它温柔，它才愿意年年给你结果子。

那年深秋的每个傍晚，外婆都会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半块柿饼递给我。柿饼表面那层白霜细密得像初雪，咬下去软糯而甜，甜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涩。她总说：“慢慢嚼，柿饼的甜味在后头。”

我那时不懂什么叫“甜味在后头”。我只知道嘴里甜了，就伸手要下一块。

三、照片背面那行被岁月洇开的字

我把照片从相册的塑料膜里抽出来，翻到背面。上面有一行钢笔字，墨迹已经洇成一片淡淡的蓝灰色：“九九八年秋，院子柿子树下。给燕燕存着。”燕燕是我的小名。那行字是外婆写的，她念过几年私塾，钢笔字比外公的还要周正。

“给燕燕存着”——这四个字让我鼻子一酸。外婆2007年冬天走的，走得很突然。头天晚上还在电话里跟我说，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今年又结了好多果子，等我寒假回去吃。第二天清晨，她就在睡梦中没有再醒来。我从学校赶回去的时候，灵堂已经搭在了堂屋里。那棵柿子树还在，叶子落光了，枝丫光秃秃地戳向灰白的天空，像一只张开的手掌。

外婆走后，老院子拆了，柿子树也砍了。那块地方现在是一栋居民楼，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，干干净净，一点也看不出从前有过一棵歪脖子树，有过一个穿蓝布围裙的老太太仰头够柿子。

我有时候会想，记忆这个东西到底存放在哪里。不在老院子里，因为院子没了。不在柿子树里，因为树没了。也许就藏在这样一张泛黄的照片里，藏在相册的某一页，藏在某个深秋午后你偶然翻开的瞬间。

四、把照片放回相册，也把秋天收进心里

我把照片重新插回那层塑料膜。手指碰到相册下一页，犹豫了一下，没有继续翻。有些记忆，一次取一件就好，拿多了手会抖。

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，泡了一杯白茶。回到阳台的时候，发现相册的封面上落了一小片不知从哪飘来的银杏叶，金黄金黄的，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细密的地图。我把那片叶子夹进了1998年那张照片的旁边。

也许明年深秋，也许后年，当我再翻开这本相册的时候，会看到这片银杏叶。它会变得干枯、易碎，颜色会从金黄褪成暗褐。但没关系。外婆说过，柿饼的甜味在后头。有些思念也是这样，它不浓烈，不汹涌，只是每年秋天来的时候，准时地、安静地浮上来，像柿子从青变红，像叶子从绿变黄，像照片从清晰变泛黄。

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记得。

我把相册合上，放回书柜顶层。那片灰还在，只是多了一个手印。我没有擦。就让那个手印刷在那里吧，像一个记号，标记着2026年深秋的某一个下午，我重新见到了外婆一面。

窗外又起了风，银杏叶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。我端起那杯白茶，茶汤已经凉了，喝下去有一点点涩，但咽完之后，舌尖上真的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外婆，柿饼的甜味，我尝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