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煨一炉红薯,焦香漫过父亲的二八大杠与旧时光
霜降时节,作者煨一炉红薯,焦香弥漫中想起父亲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。文章从烤红薯的细节写起,追忆父亲骑车接送、驮红薯回家的往事,在甜香与铁锈味里打捞沉默的父爱,最终回到炉火旁,完成一场与旧时光的和解。
一、霜降的焦香,是秋天最后的甜
霜降前后,街角总有人推着汽油桶改的烤炉,铁皮被炭火熏得发黑,红薯在里头翻身,皮上沁出黏稠的糖汁。那股焦香是有重量的,沉甸甸地压在冷空气里,隔半条街就能把人拽住。我今年没买,自己在阳台上支了个小泥炉,捡了几块木炭,把红薯埋进热灰里。等待的四十分钟,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楼下银杏叶的苦味,我忽然想起父亲和他的自行车。
父亲那辆二八大杠,是凤凰牌的,车架黑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暗红的防锈底漆。后座焊了个铁筐,筐底垫着旧棉絮,专门用来驮东西。霜降一过,他下班回来,筐里常躺着三五斤红薯,个头不大,表皮沾着湿泥,是城郊亲戚地里最后一批。母亲嫌泥脏,父亲就蹲在院子里,用井水一瓢一瓢冲,冲干净了摊在竹筛上晾。他话少,做这些事时更不说话,只听见水声和红薯滚动的闷响。
二、自行车后座上的霜与甜
我上小学那几年,霜降早晨特别冷。父亲骑车送我,我横坐在前杠上,后背贴着他棉袄的扣子,硌得慌,但暖和。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后飘。路过早点摊,他会捏一下车闸,单脚撑地,买一个烤红薯塞给我。摊主用旧报纸裹着,报纸角上印着“参考消息”,油墨味混着薯香,我抠着吃,手指黏糊糊的,他就从车把上挂的毛巾里抽一角,给我擦手。那条毛巾灰扑扑的,边角磨出了纱线,但永远有肥皂的清苦味。
有一回下霜,路面滑,自行车在桥头打了个趔趄。父亲一把搂住我,自己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,裤腿蹭破一块。他先问我烫着没有,我说没有,红薯还好好攥在手里。他笑了一下,说“那就行”,然后推着车走完剩下的路。那天我迟到了,他站在校门口,看门大爷问他是谁家长,他说“送红薯的”,大爷摆摆手放他进去了。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,大概因为那是他少有的玩笑。
三、铁筐里的红薯,是冬天的口粮
父亲驮红薯回来,多半是周末。筐里装满了,车把上还要挂一兜。他骑得很慢,车头微微晃,像挑着扁担的人。邻居见了喊:“老李,又去拉货啦?”他就点点头,不多话。那些红薯倒在堂屋地上,母亲分拣:大个的放床底下,能存到过年;小个的蒸了当早饭;破皮的先吃,切成块煮粥。父亲负责把破皮的挑出来,拿刀削掉坏处,剩下好的递给我,让我生啃。生红薯脆,咬开有白浆,甜得发涩,我吃得嘴角一圈白印子,他就拿手背给我抹,手背上的裂口蹭得我脸疼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些红薯是亲戚家卖剩下的,个头不匀,品相不好,父亲用两包烟换的。他抽的是最便宜的“大丰收”,九毛钱一包,自己舍不得多抽,攒着送人。母亲为这事跟他吵过,说他“穷大方”,他也不辩,只蹲在门槛上,把红薯一个个码进筐里,码得整整齐齐,像摆棋子。
四、焦香里,铁锈与糖汁一起沉淀
炉子里的红薯熟了。我扒出来,皮皱得像老人的手背,裂口处淌着黑亮的糖。掰开,热气扑脸,瓤是橘红的,软得几乎要滴下来。我咬了一口,甜味在舌根化开,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是铁锈味。父亲那辆自行车骑久了,链条和车铃都生锈,下雨天沾了水,锈味就渗进他外套的纤维里。他掏红薯给我时,手指上总带着那么一点铁腥气。我小时候以为红薯本身就是这个味,后来自己买着吃,才知道不是。
我把红薯搁在窗台上晾着,去储物间翻出父亲留下的旧工具盒。里头有他修车用的扳手、一小瓶机油、半截钢锯条,还有一张折了的自行车执照,发证日期是1989年,照片上他三十出头,头发浓密,嘴角绷着,像跟谁较劲。我捏着那张执照,忽然想起他推着车走在霜地里的背影,车筐空着,铁架子上凝着细密的白霜,他走几步回头看看我,怕我跟不上。
五、霜降之后,有些甜要慢慢咽
霜降是秋天最后一个节气,过了它,土里的热气就散了。父亲走的那年也是霜降,医院走廊的窗户开着,风把楼下烤红薯的味送上来,他闻见了,说“想吃”,我去买,回来时他已经睡着了,红薯放在床头柜上,凉透也没动。那以后很多年,我闻见焦香就绕道走。今年不知怎么,想自己煨一炉。炉火映着墙,影子晃晃悠悠,像自行车轮在转。
我把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,一半放在窗台上,让风把甜味带出去。楼下有人骑车经过,车铃叮叮响了两声,清脆的,不是锈的。我咬一口红薯,慢慢嚼,想起父亲蹲在院子里冲泥的样子,想起他拿手背给我抹嘴的样子,想起他膝盖磕破还笑着说“那就行”的样子。这些记忆像红薯瓤里的纤维,细而韧,吞下去的时候有点噎,但甜是实在的。
霜降之后,天一天短一线。炉子里的炭渐渐暗下去,红薯皮焦成黑炭,剥开里头还剩一口温热的瓤。我把它吃完,手指黏在一起,没毛巾擦,就在裤子上蹭了蹭。这个动作太熟了,熟得像昨天刚做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