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后母亲寄来一箱秋衣,包裹里翻出童年毛衣与旧时光(10月21日)
霜降过后,母亲从故乡寄来一箱秋衣。拆开包裹,一件褪色的童年毛衣从箱底滑落,毛线里还缠着当年的阳光与柴火味。文章从拆箱的午后写起,沿着毛衣上的针脚,回到老屋炕头、母亲灯下织衣的冬夜,写尽衣物里藏着的旧时光与说不出口的牵挂。
起笔
霜降后第三天,快递员在楼下喊我名字。箱子不大,胶带缠得厚实,寄件人一栏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。搬上六楼时,纸箱边角已经被秋风吹得发软,手指按下去,能觉出里面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的棱角。
拆开是两件新买的秋衣,灰蓝色,标签还没剪。母亲在电话里说过,今年降温快,你那边湿冷,别硬扛。箱底压着一件旧毛衣,深红色已经褪成暗褐,袖口起了毛球,领子被洗得松松垮垮。我捏着它抖开,一股樟脑丸混着柴火烟气的味道漫上来,窗外的梧桐叶正巧落了一片,啪地贴在玻璃上,又滑下去。
那味道像一把旧钥匙,咔嗒一声,捅开了什么。
毛衣领口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
这件毛衣是我七岁那年冬天穿的。母亲织的,深红色毛线,胸前绞着麻花辫似的花纹。她那时还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,每天骑二八大杠回来,车把上挂着菜,车后座夹着毛线团。晚饭后我趴在炕桌上写作业,她就坐在旁边织,竹针碰在一起,嗒,嗒,嗒,像屋檐化雪的水滴。
我记得领口那道针脚是歪的。母亲织到那儿时,我正发烧,她一手举着竹针,一手拿体温计,分神了。后来她拆过一回,想重织,我抱着毛衣不撒手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她叹了口气,说行行行,歪就歪着,穿着暖和就中。那道歪针脚就一直留在那儿,像她后来常说的——过日子哪能针针都对得上。
毛衣的袖口处还有一块补丁,颜色稍深。是我爬树刮破的,母亲用同色毛线一针针勾回去,勾完举起来对着灯泡看,说手艺退步了,凑合穿吧。那块补丁摸上去比别处厚,硬硬的,像结了痂的伤口。我穿着它过了三个冬天,直到胳膊肘那儿绷得慌,母亲才说织件大的吧,这件收起来。
收起来,就收了二十多年。
灯底下那个弯着腰的身影
母亲织毛衣爱在晚上。老屋的灯泡是十五瓦的,昏黄一团,照得她鼻尖发亮。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常常看见她还没睡,竹针在灯下一明一暗地闪。我问她困不困,她说困啥,白天上班坐一天,晚上织会儿活动活动手指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件毛衣她织了整整一个秋天。供销社下午五点关门,她骑车回来做饭,收拾完碗筷就快八点。织到十一点是常事。有一回我翻她抽屉找橡皮,翻出个小本子,上面记着:红毛线八两,用了六两半,剩下的一两半给隔壁张婶换了三个鸡蛋。鸡蛋那行后面画了个小勾,像是怕自己忘了。
我忘了是哪年冬天,她眼睛开始花,织东西要戴老花镜。那副镜子腿儿坏过一回,用胶布缠着,镜片上有道细裂纹,她说没事,看得清。后来我给她买了副新的,她舍不得戴,说旧的顺手。再后来,她就不怎么织了。毛线都收在柜子最上层,用塑料袋扎紧,说等以后有工夫再说。
有工夫再说——这话她说了好些年。到现在,柜子里的毛线怕是都让虫蛀了。
原来衣服也会老
我把那件旧毛衣摊在膝盖上,翻来覆去地看。领口的商标早磨没了,只剩一小截白布边,上面的字迹糊成一团。腋下的接缝处开了线,露出里面灰白的衬线。袖口那圈罗纹松了,轻轻一扯就拉出老长,松手又缩回去,像一个人憋了很久,终于叹了口气。
我试着往身上比了比。七岁穿的衣裳,如今连胸口都遮不住。可那尺寸捏在手里,分明还记着当年的分量——袖子有我小臂那么长,下摆刚好卡在腰带上面。母亲织的时候,大概还特意放宽了些,想着孩子长得快,能多穿一年是一年。
毛衣上有几处洗不掉的印子。肘弯那里泛着白,是趴在桌上写字磨的。前襟有块淡黄的痕迹,想起来了,是喝粥洒的,那会儿刚上一年级,端碗不稳。母亲拿湿布擦了半天,说毛线吃色了,洗不掉,留着吧,又不耽误穿。
不耽误穿。她总这么说。衣服破了补,补了穿,实在穿不了改,改了给更小的孩子。一件衣裳的命在她手里能抻得很长,长得像老屋门前那条土路,走着走着,就望不见头了。
可衣服终究也会老。这件毛衣在柜子里躺了二十多年,毛线脆了,颜色暗了,抖一抖,细小的纤维在光里乱飞。它们飞一阵,又慢慢落下来,落在我手背上,像极轻极轻的雪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句“扔了吧”
晚上给母亲打电话,提了一嘴旧毛衣。她在那头愣了两秒,说那衣裳还在呐?我说在,箱底压着呢。她笑,说扔了吧,都那会儿的东西了,占地方。我说不扔,留着。她顿了顿,说留着干啥,又不能穿。我没接话。她又说,你要喜欢就留着,反正也不占我这儿的地儿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。窗外的风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吹得啪啪响,有一件是我的衬衫,还有一件是她寄来的新秋衣,灰蓝色的,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她大约是忘了。忘了那件毛衣织了多久,忘了灯底下弯了多少回腰,忘了领口那道歪针脚是怎么来的。也可能没忘,只是觉得不值得提。做母亲的都这样,苦和累转头就忘,倒是孩子冷不冷、饿不饿,隔多少年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我把旧毛衣叠好,放在枕头边上。新秋衣也叠好,压在衣柜上层。箱子空了,我没舍得扔,搁在门后头。纸箱上母亲的字还看得清,地址写得详细,门牌号后面打了个括号,写着“放门口就行,别打电话”。她大约怕打扰我上班。
今夜窗外的霜又落了一层
这会儿夜已经深了。我起身去关窗,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手指一抹,露出外面路灯的光。楼下那排梧桐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,枝杈在灯下黑黢黢的,像谁用炭笔画上去的。
霜降过了就是立冬。母亲电话里还说,老家院子里的柿子摘了,晒了一簸箕,等过年回去拿。我说好。她又说,你那儿要是不暖和,就开空调,别省那点电。我说知道了。她嗯了一声,没别的话了,可也没挂。
我们就那么举着电话,谁也没吭声。听筒里能听见她那边的风声,还有一只鸡咕咕叫了两声,大约是隔壁张婶家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行了,早点睡吧。我说你也是。挂了。
枕头边那件旧毛衣,在台灯光底下,深红色泛着一点旧旧的光。我伸手摸了摸那道歪歪扭扭的领口针脚,粗粗糙糙的,刺着指腹。窗外的霜正一层一层地落,落在梧桐叶上,落在纸箱的胶带上,也落在那些说不清、道不明、买不来也换不走的东西上。
写在最后
写到这里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楼下的早餐摊子支起来了,油条的香味顺着窗缝钻进来。我把旧毛衣收进衣柜,跟那两件新秋衣放在一块儿。柜门关上时,轻轻磕了一下。
其实也没什么要说的。就是觉得,有些东西寄过来,不只是为了让你穿。母亲大概不知道,她随手压在箱底的那件旧毛衣,让我这个霜降之后的夜晚,暖和了很久。
愿你那儿也降温了,也刚好收到一件用不上的旧衣裳。别扔,搁着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