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前晒一筛新收菊花,瓣落时念故园旧篱

霜降前夜,作者晾晒新采的杭白菊,在筛动与瓣落之间,回忆故园竹篱边母亲采菊的旧事。文章以菊为线,串起迁徙、成长与思念,写尽他乡与故乡在秋深时的重叠,也写出一代人对旧篱与母辈的无声怀想。

散文2026/09/201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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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霜降前的风,带着铁锈与菊香

霜降前三天,城里的风忽然硬了。晨起推开阳台门,晾衣杆上挂着的薄衫被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投降的旗。楼下的银杏还没有黄透,叶片边缘先焦了一圈,卷成脆生生的耳廓。就在这样一个早晨,我收到了老家堂姐寄来的包裹——一只竹筛,筛面上摊着新收的杭白菊,花瓣上还沾着皖南丘陵的露水痕,只是到我手里时,露水早干了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、灰白色的绒毛,像老人睡沉后呼出的气凝在玻璃上。

堂姐在电话里说,今年篱边的菊花疯了似的开,摘都摘不完,母亲要是还在,该骂她懒了。我听着,没接话。堂姐哪里知道,我在城里租的这间屋子,连个像样的篱笆都没有,只有一截铁艺栏杆,锈迹斑斑,缠着几根枯死的牵牛花藤。

二、筛动时,花瓣落得像一场小雪

我把竹筛搁在阳台的小木桌上,学母亲当年的样子,双手握住筛沿,轻轻一旋。竹篾发出“沙沙”的响,菊花在筛面上跳起来,又落下去,细碎的花瓣与花蕊分离,从筛孔漏到桌面上。那声音太熟悉了——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筛菊花的。她蹲在故园东墙的竹篱下,天蓝布围裙兜着满兜的菊花,筛子搁在膝盖上,一筛就是一上午。霜降前的阳光薄而脆,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也照在那些花瓣上,整个院子都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尘。

我筛着筛着,忽然停了手。因为一片花瓣落在手背上,凉丝丝的,像一滴雨。可抬头看天,日光正亮,没有云。那一刻我才意识到,不是雨,是汗——我自己的汗,从额角滑下来,滴在菊花上。母亲当年也会出汗,可她从不擦,只是用手背蹭一下鬓角,继续筛。她说,霜降前的菊花最干净,露水收了,虫也躲了,采下来直接晒,不用洗,洗了就没魂了。

三、故园旧篱,早已不在了

我在电话里问堂姐,篱笆还在吗?她顿了一下,说,前年修路,拆了。现在那一片都铺了水泥,成了村口的停车场。可菊花是自生的,年年从水泥缝里冒出来,一丛一丛的,比从前种在篱下时还旺。她说着说着笑了,说,你说怪不怪,人给它们挪了地方,它们偏要回来。

我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母亲种菊,从来不是为了看。她种的是药菊,花朵小,颜色也不艳,摘下来晒干了装枕头,或者给邻家小孩治红眼病。有一回我发高烧,半夜哭着说眼睛疼,母亲摸黑起来,从枕头里拆出一把干菊花,用开水泡了,拿纱布蘸着敷在我眼皮上。那水是淡黄色的,有一股清苦的香,我闻着闻着就睡着了。第二天醒来,烧退了,母亲却靠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还捏着湿纱布。

如今那截旧篱早没了,竹篱换成了水泥,水泥上又长出了新菊。可在我心里,故园的篱笆永远是那副模样——竹子被虫蛀出许多小孔,风一吹就呜呜地响,篱上缠着牵牛的枯藤,篱下是母亲弯腰的背影。那些画面太清晰了,清晰到我闭上眼就能走进去,可睁开眼,只有阳台上这一筛菊花,和对面楼顶反射过来的、白晃晃的日光。

四、瓣落时,念的是那一双手

筛了大半个时辰,花瓣落了一桌。我拿手指拨了拨,把它们拢成一小堆。母亲当年筛完菊花,会把花瓣和花蕊分开——花蕊留着做茶,花瓣晒干了收进布袋,冬天煮水泡脚。她说,菊花是穷人的药,不金贵,但管用。我小时候不懂,觉得她小气,连几片花瓣都舍不得丢。现在懂了,可她已经不在了。

我把筛好的菊花重新摊在竹筛上,端到阳光最足的地方。霜降前的日头短,过了午后三点,光就斜了,照在菊花上,像一层旧棉被盖着。我蹲下来,凑近闻了闻,那气味是苦的,涩的,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甜。这甜不在鼻子里,在喉咙深处,要等香气散了才慢慢泛上来。像母亲的唠叨,当时嫌烦,过后想起来,每句都是暖的。

五、他乡的秋,总要自己给自己一个篱

傍晚收筛时,我发现有一朵菊花没有完全散开,整朵地躺在筛角。我拈起来看,花瓣层层叠叠,包着中间一点黄蕊,像一只攥紧的小拳头。我把它夹进书里,合上书,又打开,花香已经渗进纸页了。我想,这朵菊花大概是从故园篱边来的,带着那里的土、那里的风、母亲弯腰时落下的一声叹息。

霜降一过,秋就老了。可花还在,筛还在,手心里这一缕香还在。他乡没有竹篱,但阳台的铁栏杆上,我打算明年春天缠几枝牵牛。母亲说过,牵牛和菊花是伴儿,一个夏天开,一个秋天开,谁也不抢谁的风头。我想,这样也好。旧篱没了,新篱可以自己搭。故园远了,念着念着,就近了。

夜深了,我把竹筛端回屋里,搁在窗台上。月光从纱窗透进来,落在菊花上,像一层薄霜。霜降前晒的菊花,终究是要经霜的。可经了霜的菊花,泡出来的茶才不涩——这是母亲说的。我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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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降前夜,作者晾晒新采的杭白菊,在筛动与瓣落之间,回忆故园竹篱边母亲采菊的旧事。文章以菊为线,串起迁徙、成长与思念,写尽他乡与故乡在秋深时的重叠,也写出一代人对旧篱与母辈的无声怀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