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前晒一窗秋阳,暖意里忆故园旧窗台
霜降将至,秋阳珍贵。作者在都市窗前晒衣晒被,暖意中想起故园旧窗台上的柿子、谷粒与野菊,以及窗内等霜的祖父。文章以两种窗台的对照,写尽异乡人的乡愁与从容,提醒人们珍惜霜降前最后一缕温存。
一、把太阳请进屋来晒一晒
霜降还在路上,风已经先来报了信。
早晨推开窗,那股凉意不再是秋天初来时的试探,而是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劲头,直往领口里钻。我缩了缩脖子,却没有立刻关窗——阳光正从东边的楼缝里斜斜地漏下来,落在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,落在我昨晚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薄毛衣上,像一层薄薄的、温吞的蜜。
这是霜降前最后几天的秋阳,金贵得很。老话说“霜降杀百草”,等霜一下来,天地间那点残存的暖意就要被收走了。所以这几天,我格外珍惜每一个有太阳的午后。把被子抱出去晒,把冬天的厚衣服翻出来挂在晾衣杆上,把枕头拍松了摊在阳光最足的地方。整间屋子像一只摊开的手掌,努力接住那些正在变稀薄的温热。
阳台的瓷砖被晒得微微发烫,我光着脚踩上去,脚底板传来一阵踏实的暖。这暖意顺着小腿往上爬,爬到膝盖,爬到心口,忽然就撞开了一扇记忆的门——我闻到了柿饼的味道。不是水果店那种真空包装的柿饼,是故园老窗台上,被秋阳晒出糖霜的那一种。
二、旧窗台上晒着整个秋天
小时候,祖母的窗台是整个村子里最热闹的地方。
那是一个朝南的木格窗,窗棂上还留着往年贴窗花撕不干净的浆糊印子。每到霜降前,窗台就变成一座小小的晒场:左边铺着一层刚摘的柿子,青黄的皮上凝着白霜似的果粉,太阳一照,像一排安静的小灯笼;右边摊着新收的谷粒,是祖母一粒一粒从谷穗上搓下来的,金灿灿的,风一吹就簌簌地响;窗台角落里,还搁着一把野菊,黄得没心没肺,那是祖父从田埂上顺手掐回来的,插在一个豁了口的玻璃瓶里。
祖母每天早晨把东西搬出去,傍晚再一样一样收进来。她收柿子的时候会捏一捏,软的放左边,硬的放右边,嘴里念叨着:“软的今儿吃,硬的再晒两天,霜降那天刚好甜。”我那时不懂什么叫霜降,只知道霜降那天,祖母会从窗台上挑最软的那个柿子给我,揭了皮,果肉像一兜蜜,甜得人眯起眼睛。
窗台底下,永远卧着一只花猫。它眯着眼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光斑。阳光从它脊背上淌过去,把那些杂乱的毛照得透亮,像撒了一层金粉。有时候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,啄两口谷粒,花猫只抬抬眼皮,连耳朵都懒得动一下——在这样暖洋洋的秋阳里,连猫都失去了追捕的兴致。
三、窗里窗外,都是等霜的人
祖父喜欢坐在窗边的藤椅里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他手里总在忙活着什么:有时是编一只竹篮,青篾在指间翻飞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;有时是剥花生,壳扔进脚边的簸箕,花生米落进搪瓷缸,叮叮当当的,像下雨。更多的时候,他只是看着窗外。看柿子在阳光下慢慢变软,看谷粒被风翻了个面,看野菊的花瓣边缘卷起一点点焦黄。他的目光越过窗台,越过院墙,落在远处收割后的稻田里——那里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,在秋阳里泛着白,像刚剃过头发的头皮。
“霜降快到了。”祖父有时会这样说,语气里没有伤感,倒像在等一个老朋友。他会在霜降那天早晨,推开门看一眼院子里的水缸,如果缸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就点点头,说:“来了。”然后回屋添一件夹袄,继续坐在窗边,把窗台上最后一批柿子收进屋。屋里开始生炉子,煤球的味道混着烤柿子的甜香,把整个冬天都熏得暖融融的。
我后来才明白,祖父等的不是霜,是霜降之后那段慢下来的日子。田里的活计歇了,天地间安静了,除了窗台上这点收成,再没有什么要紧事。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窗边,把一整个秋天细细地翻检一遍,像翻一本读了无数遍的旧书。
四、城里的窗台,晒着另一种念想
如今我的窗台,没有柿子,没有谷粒,也没有野菊。只有几盆绿萝,和一根永远晾着衣服的伸缩杆。
可每到霜降前,我还是会把被子抱出去晒。被子吸饱了阳光,变得蓬松、柔软,收进来的时候,把脸埋进去,能闻到一种干燥的、洁净的暖。那暖里没有柿饼的甜,没有煤炉的烟火气,却依然让我想起故园的窗台。或许晒东西这件事本身,就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——把秋天最后的暖意收进屋里,存着,留着,等冬天来了,一点一点拿出来用。
楼下的银杏开始黄了,风一过,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,铺了一地碎金。有老人推着婴儿车在树下走,孩子在车里睡得正香,脸上落着一片银杏叶,老人轻轻拿掉了,又把毯子往上掖了掖。我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,所谓霜降,不过是天地在教我们如何收藏——收藏粮食,收藏暖意,收藏那些容易被风吹散的温柔。
五、趁霜还没来,再晒一晒
霜降前晒一窗秋阳,晒的不只是被子,是心情。
把那些发潮的旧事翻出来,在太阳底下晾一晾,晒干水汽,剩下的就是实实在在的念想。故园的窗台回不去了,但晒秋阳的习惯还在;祖父的藤椅不在了,但等霜的那份从容还在。人这一辈子,要经过多少个霜降,才能学会在寒冷来临之前,把该收的都收好,该暖的都暖透?
今天阳光正好。我把枕头也拿出去晒了,又顺手擦了擦窗台的灰。楼下那棵银杏的叶子落得更多了,金灿灿的一层,像谁把一窗台的谷粒撒在了柏油路上。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,带着一点凉,但更多的是阳光晒过的、干爽的香。
再过几天就是霜降了。天气预报说,那天有小雨,气温会降六度。但这会儿,太阳还温吞吞地挂着,把最后一点慷慨泼在窗台上,泼在晾衣杆上的被子上,泼在我摊开的手心里。我闭上眼睛,掌心被晒得微微发烫,恍惚间,觉得自己正站在故园的旧窗前,身后是祖母搬柿子的窸窣声,脚下是花猫温热的脊背。
那就再晒一会儿吧。趁霜还没来,趁冬天还在路上,趁这缕秋阳还肯在窗台上多坐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