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蒸一锅桂花糕,甜香里念故园登高的父亲
重阳节前夕,作者蒸一锅桂花糕,看蒸汽氤氲,想起故园老屋后的桂树与年年登高的父亲。父亲登高时揣着桂花糕,登顶后站在大青石上远眺,说山外仍是山,却仍要登高。桂树与父亲都已不在,但糕香依旧,念想如糯米粉般越揉越韧。
一、蒸笼上的重阳,桂花香里忆旧年
重阳前后的风,总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迟疑。晨起推开窗,空气里浮着若有若无的甜,那是楼下几株晚桂最后的倔强。我忽然想起,该蒸一锅桂花糕了。这念头来得没有缘由,却又像被什么牵引着,脚步自然就挪向了厨房。糯米粉是现成的,去年秋天封存的糖桂花还剩下半罐,琥珀色的蜜里沉着细碎的金黄花瓣,拧开盖子,那股被时间酿过的甜香便扑面而来,浓得几乎化不开。
蒸笼架在灶上,水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响。我把糯米粉与粘米粉按七三的比例混匀,倒进温水,用筷子一圈一圈地搅。粉与水相遇的瞬间,细密的颗粒抱成团,又慢慢散开,像极了记忆里那些以为早已模糊、却在某个瞬间忽然清晰的旧事。糖桂花是父亲教我渍的。那年秋天,老屋后院的桂树开得疯了似的,父亲扛着竹竿在树下轻轻一敲,金黄的雨便落满了母亲铺在地上的旧床单。他弯腰挑拣花瓣时,侧脸的弧度和桂树投下的影子叠在一起,我蹲在旁边看蚂蚁往花瓣堆里钻,觉得那样的下午可以一直过下去。
面糊调好了,倒进铺着湿纱布的蒸屉,撒一层干桂花,再点缀几粒枸杞——父亲喜欢这样吃,他说红配黄,是秋天的颜色。盖上锅盖,中火蒸。蒸汽从锅盖边缘钻出来,带着湿润的甜,一缕一缕地漫过厨房的窗,漫向阳台外面高楼挤挤挨挨的天际线。我忽然有些恍惚,仿佛只要这锅桂花糕蒸着,父亲就还在那棵桂树下,抬头等着我喊他回家吃饭。
二、父亲登高的背影,藏在山路的石阶里
重阳登高,是父亲每年雷打不动的仪式。老屋后面有座不高的山,山路是青石条铺的,缝隙里长满蕨草,雨天湿滑,父亲便提前一天用竹扫帚去扫。他说,重阳登高不光是爬上去,重要的是干干净净地上去。母亲笑他迂,他便憨憨地笑,把扫帚往墙根一靠,第二天天不亮就揣着母亲蒸的桂花糕出门。我小时候赖床,父亲也不强叫,只在枕头边放一小块糕,待我醒来,甜香钻进鼻子,一睁眼就知道他又上山去了。
有一年我铁了心要跟去。父亲拗不过,把我往他肩上一扛,就这么上了路。石阶窄,他走得稳,每一步都踩得实在。山风从两侧的松林里穿过来,把他的汗味和桂花糕的甜揉在一起,那是我记忆里最早、也最牢固的秋天的味道。到了山顶,有一块突兀的大青石,父亲把我放下来,自己站上去,手搭凉棚往远处看。那时的天很高很蓝,山下的稻田割过了,留着齐刷刷的茬口,田埂上晒着稻草,黄一片绿一片,像谁随手铺开的格子布。父亲看了很久,然后回头对我说:“你看,山外还是山。”我踮脚看,只看见更远的山影绰绰约约,灰蒙蒙地融在天边。父亲又说:“可人还是要登高的。”这话我后来想了很多年,才慢慢咂摸出一点滋味。
父亲每次下山,都要在石阶旁歇一歇,掏出揣在怀里的桂花糕,掰一半给我。糕被体温捂得温热,软糯中带着桂花的清甜,咬一口,唇齿间都是秋天的慷慨。他看我吃得急,就伸手抹掉我嘴角的碎屑,说:“慢点,糕不会跑。”那时候我不懂,糕不会跑,人会。后来父亲走了,走得很突然,像一片被风卷走的落叶,连个告别的机会都没留。再后来老屋拆了,桂树也移走了,那座山被圈进了什么开发区,青石阶上铺了柏油路,我回去过一次,站在山脚,竟找不到上去的入口。
三、一屉桂花糕,半生念想
锅里的水汽渐渐小了,厨房安静下来,只有蒸笼里细细的噗噗声。我关了火,等了三分钟才掀盖。蒸汽腾起的瞬间,满屋子都是桂花香,浓得像化不开的蜜。糕体莹白如玉,上面那层干桂花被水汽润开,恢复了鲜亮的金黄,枸杞则像几粒小小的红玛瑙,安安静静地嵌在里面。我用刀切成方块,码在青花瓷碟里,端到阳台的小桌上。
天高云淡,远处有雁阵排成人字,正往南飞。我拿起一块糕,温热的,软糯的,咬下去,桂花的甜在舌尖慢慢化开,甜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——那是时间留下的味道。父亲走了九年了,老屋拆了七年,那棵桂树移栽到哪儿去了,我始终没打听到。可每次蒸桂花糕,我就觉得他还在。他站在山顶的大青石上,手搭凉棚,风吹着他的衣角,他说“人还是要登高的”。也许登高不一定要有山,也许念想本身就是一座山,我们每年重阳,借着蒸糕、吃糕、想一个人,就是在登那座山。山不高,但足够我们看清来时的路,看清那些被时间筛过、却始终留在心底的甜。
我端起碟子,往楼下走去。小区里几个老人正坐在花坛边晒太阳,看见我手里的糕,笑眯眯地招呼:“蒸桂花糕啦?好香。”我分给他们,看他们咬一口,眯着眼说甜,忽然觉得,也许念想不一定要藏得很深。它可以是一块糕,分给别人,甜就多了一分,父亲就多活一次。桂花年年开,糕年年蒸,我们以为在怀念故人,其实是故人借着我们的手,把甜一遍遍递给人间。
- 桂花糕的用料:糯米粉与粘米粉按7:3混合,温水调糊,糖桂花与干桂花分两次加入,枸杞点缀,大火蒸25分钟。
- 父亲登高的小习惯:提前一天扫山路,天不亮出发,山顶大青石上远眺,下山时在石阶旁歇脚,分糕给同行的人。
- 存放与食用:蒸好的桂花糕放凉后密封冷藏,吃前回蒸三分钟,恢复软糯;可配清茶解甜腻。
糕吃完了,碟底还留着几粒桂花,我拈起来放进嘴里,甜得干干净净。重阳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吹动桌上的日历。我起身,把剩下的糕分装进保鲜盒,打算给楼下的老人送几块。父亲说过,糕不会跑。是啊,糕不会跑,念想也不会。它们就在那儿,年年在桂花开的时节,在蒸笼腾起的白汽里,在每一口甜糯的回味中,稳稳地,等着我们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