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登高望故乡,菊香里念双亲:那年父亲插的茱萸,母亲蒸的重阳糕(10月22日)
重阳节登高望远,菊香弥漫中思念双亲。文章从秋日登高场景切入,回忆父亲采菊插茱萸、母亲蒸重阳糕的往事,穿插父母朴实话语与背影细节,在菊香与糕甜里打捞旧时光,最终回到当下,以一杯菊花酒敬岁月与远去的亲人,写尽思念与释怀。
起笔
十月的风从山脊上滚下来,带着一股子清苦的香。那香不浓,却黏人,像谁把一捧晒干的菊花揉碎了,撒在半空里,走几步就撞个满怀。我站在城郊这座矮山的半腰,手搭凉棚往南望——其实望不见什么,楼群一层叠一层,灰蒙蒙地铺到天边去。可每年重阳,脚就不听使唤地往高处走,仿佛站得高些,就能从那些钢筋水泥的缝隙里,嗅出故乡瓦檐下的炊烟味。
山道两旁的野菊开得正野。黄的白的,一簇一簇从石缝里探出来,花瓣细得像用指甲掐出来的,却精神得很,风越凉,它们越昂着头。我蹲下身,指尖碰了碰那朵开得最盛的黄菊,露水还挂在瓣上,凉丝丝地沁进皮肤。忽然就想起父亲的手——那双常年握锄头把的手,指节粗大,掌心全是硬茧,可掐起菊花来,轻得像是怕弄疼了谁。
那年我九岁,也是重阳。父亲说,登高要戴茱萸,辟邪。可我们那地方不产茱萸,他就领我去后坡摘野菊,说菊也能驱邪气。他摘花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:拇指和食指捏住花茎,轻轻一旋,花就下来了,不带一片叶子。他说,花要整朵地开,也要整朵地落,别糟蹋了。
父亲插在门框上的那枝茱萸
故乡的重阳,是从天不亮就开始的。母亲在灶间忙活,父亲就搬了木梯,吱呀吱呀地架在门框上。他爬上去,从怀里掏出几枝茱萸——那是他头天赶集买回来的,红艳艳的小果子缀在枝上,像一串碎玛瑙。他踮着脚,把茱萸往门框缝里插,插一枝,退半步看看,再调整调整角度。我仰着头问,爹,为啥要插这个?他低头冲我笑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:茱萸红,日子也红。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讲究,重阳插茱萸,一家子平平安安。
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平安,只觉得那几枝红果子插在灰扑扑的门框上,好看极了。父亲从梯子上下来,拍拍手上的灰,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是几粒茱萸果。他挑了两粒最大最红的,用红绳串了,挂在我脖子上。果子贴着胸口,凉凉的,有一股子涩香。他说,戴着,别摘。那串茱萸我戴了一整个秋天,直到果子干瘪成两个小黑点,还舍不得扔。
后来父亲每年重阳都插茱萸,雷打不动。有一年他腰疼得直不起来,母亲说今年算了,他闷声不响,自己扶着墙把梯子挪到门口,硬是爬上去插好了。下来的时候腿直打颤,嘴里还念叨:不插,心里不踏实。母亲气得直抹泪,他却嘿嘿笑,说你看,插上了,今年准顺当。
如今老屋的门框还在,茱萸早没了。去年回去,看见门框上那几道被枝条磨出来的浅槽,手指顺着槽摸过去,木头温润润的,像还留着父亲的体温。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久,风从堂屋里穿出来,带着一股子陈年的尘土味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父亲插的不只是茱萸,是他能给这个家的、最笨拙也最结实的一份念想。
母亲蒸的重阳糕,一层糕一层甜
重阳的前一天晚上,母亲就开始忙了。糯米粉和粘米粉按她心里的比例倒进盆里——她从来不用秤,手一抓一个准。温水一点点淋进去,手在粉里来回搓,搓成粗粗的颗粒。她搓粉的时候特别专注,低着头,额前碎发掉下来也不去撩,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是外婆教她的那种老调子,我一句也听不懂,却觉得好听。
蒸笼是竹的,用了十几年,篦子上浸透了油亮亮的包浆。母亲先铺一层湿纱布,撒一层粉,铺一层红豆沙,再撒一层粉,再铺一层枣泥,最后顶上摆几颗红枣和几粒枸杞,红是红白是白,好看得舍不得蒸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蒸汽从笼盖缝里钻出来,满屋子都是米香和枣香。我蹲在灶边等,隔一会儿就问,好了没?母亲拿筷子敲一下我的手背:急啥?糕要蒸透,心要等静。
糕出锅的时候,母亲趁热在表面刷一层薄薄的糖水,撒上炒熟的白芝麻。切一块递给我,烫得在手里颠来颠去,咬一口,软糯糯甜丝丝,枣香豆香混着米香在嘴里化开。父亲坐在门槛上,就着一壶粗茶吃糕,吃一口,眯一下眼,说:你娘蒸的糕,比街上卖的好吃。母亲在灶间听见了,嘴上不说,嘴角却翘上去。
有一年我赌气说,年年吃一样的糕,腻了。母亲没吭声,第二年重阳,糕里多了一层桂花酱。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方子,把秋天收的桂花用糖腌了,铺在豆沙上面。那层桂花酱透明透亮的,嵌着细碎的花瓣,吃起来有一股子清冽的香,把甜味都衬得雅了。我连吃了三块,母亲在一边看着,笑着说:不腻了吧?我嘴里塞满了糕,含含糊糊地说不腻不腻,她伸手擦掉我嘴角的芝麻,那个笑,我记到今天。
母亲蒸糕的时候从来不让我插手,说我一搅和,粉就搓不匀了。可有一回她手被蒸汽烫了,我抢着帮她搓粉,搓得满案板都是,她也不恼,就站在旁边看,说:手要轻,心要匀。那四个字,后来我做事急躁的时候,总会想起来。
菊香里的旧时光,原来这就是长大
父亲走的那年,重阳刚过三天。茱萸还插在门框上,果子还没干透。出殡那天,母亲把门框上的茱萸取下来,放在他枕边,说:你带的,你带走。我站在旁边,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头三年,每到重阳我就躲。不敢登高,不敢闻菊香,街上有人卖重阳糕,我绕着走。母亲倒比我硬气,该蒸糕还蒸糕,蒸好了切一块放在父亲遗像前,自己坐对面吃另一块,一边吃一边说:你爹嫌我糖放多了,今年少放了一勺,你尝尝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照片,语气平常得像是父亲只是出了趟远门。
第四年重阳,母亲打电话来,说:今年回来吧,咱娘俩登高去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回去了。那天早上,她蒸了一屉小重阳糕,用油纸包了,塞进布兜里。我们爬村后的那座小山,她腿脚不如从前了,走一段歇一段,却不肯让我扶。到了山顶,她打开布兜,掰一块糕递给我:吃,你爹说的,重阳吃糕,步步高。我接过来咬了一口,还是那个甜,还是那个软,眼泪啪嗒就掉在糕上。母亲看见了,别过脸去,说:风大,迷眼了。
那天我们在山顶坐了很久。母亲指着山脚下的村子,一处处数:那是咱家老屋,那是你二婶家,那是你上过的小学……数着数着,声音就低下去。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,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,在半空里散成薄薄的一片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带着菊花的苦香,吹得母亲的白头发一颤一颤的。
忽然就懂了。小时候以为长大就是能爬更高的山、走更远的路,后来才知道,长大是有一天你站在山顶,身边只剩一个人指给你看故乡,而你连她指过的那些地方,也快要认不全了。可你又不能不走。你得把她递过来的那块糕吃完,把茱萸插回门框上,把那些老讲究一样一样接过来——接过来,就是接着过日子。
今夜菊花开得正好,我替你们多看一眼
下山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山道上的野菊被斜阳镀了一层金边,影子拉得长长的,拖在石阶上。我折了一小枝黄菊,又折了一枝白菊,用草茎扎了,带回家插在书桌的笔筒里。母亲看见了,没说啥,只是第二天早上,我发现笔筒旁边多了一小碟重阳糕,用保鲜膜蒙着,还温着。
今晚坐在窗前写这些字,菊花的苦香从笔筒里一丝一丝漫出来,和远处谁家厨房飘来的饭菜味搅在一起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天是深蓝的,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,橙黄的光晕里,有小孩骑着滑板车嗖地过去,笑声尖尖的。我端起手边的杯子——里面泡着几朵干菊,是母亲今年秋天晒的,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开,像刚睡醒似的。
忽然想,父亲要是还在,这会儿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声音开得老大,母亲一边嫌吵一边给他续茶。那画面清楚得像是真的,清楚得我不敢多看一眼。可又忍不住想,想完了,心里反而踏实些。他们教我的那些事——插茱萸要插正,蒸糕要等汽圆,做人要心匀——我都还记着。记着,就不算丢。
窗外的风又起了,吹得菊花瓣微微地抖。我把杯子捧在手里,让热气熏着下巴。远处传来几声鸽哨,悠长悠长的,在暮色里荡开去,又落回来。故乡的炊烟此刻该升到房顶了吧?母亲大概又在灶前忙活,蒸一屉甜糕,蒸一屉念想。我在这头,闻着菊香,就当是陪她吃了一块。
写在最后
这篇字写得断断续续,中间起身泡了两回茶,还去阳台站了一会儿。楼下的菊花摊还没收,摊主是个老头,正一盏一盏拧灭灯箱。我看着他把最后几盆黄菊搬上三轮车,忽然觉得该下去买一盆。不为别的,就为屋里有个活物开着,早上浇水的时候,能想起父亲掐花的手、母亲蒸糕的灶。有些念想,搁在心里是沉的,摆出来,反倒轻了。愿你重阳有高处可登,有故人可念,有一块热糕在手里,甜得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