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后登高望秋山，茱萸香里念双亲与旧时岁月

一、节后登高，秋山正红

重阳节过了三天，山上的颜色又深了一层。我独自沿着石阶往上走，脚底踩着松软的落叶，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在翻动一本旧书。风从山谷那头来，带着松脂和野菊混合的气味，凉而不寒，是十月里最体贴的温度。

路边的茱萸已经红透了。一粒粒小果子挤在枝头，像谁家孩子打翻了一罐红珠子，滚得到处都是。我伸手摘了一小串，指尖立刻染上涩涩的香。这气味太熟了，熟得让人心里发酸——它让我想起父亲。

二、父亲与茱萸

父亲在世时，每年重阳必上山采茱萸。他说山下的茱萸是药铺里论克卖的，山上的茱萸是老天爷白给的。他采茱萸有个习惯：只摘高处向阳的枝头，说那里的果子才够味。有一年他为了够一枝悬崖边的茱萸，差点滑下去，被一棵野柿子树挂住了衣角。回来后他一边往瓶子里泡茱萸酒，一边跟我母亲说：“明年不去了，太危险。”可第二年重阳，他又拎着布袋出了门。

我小时候不懂他为什么非要亲自去。后来才明白，他泡的那坛茱萸酒，一年到头只在两个日子开封：重阳那天给爷爷奶奶各倒一小杯，过年时再倒一杯。酒是深琥珀色的，泡得久了，茱萸的涩味被冰糖化开，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。父亲说，这叫“暖根”——把根暖住了，冬天再怎么冷都不怕。

如今那坛酒早就不在了，父亲也不在了。可每次闻到茱萸的气味，我总觉得他还在山上，布袋斜挎在肩上，手伸向一枝红透的果子。

三、母亲的香囊

母亲手巧，重阳前后总要做一批茱萸香囊。碎布头是她从裁缝铺讨来的，红的蓝的都有，剪成铜钱大小的圆片，两片一合，里面塞上晒干的茱萸果和艾叶，再用彩线锁边。锁边是个细活，针脚要匀，线要拉得紧，不然香气存不住。母亲坐在窗边缝香囊的样子我记了二十多年——阳光从她左边照进来，把她半白的头发映成淡金色，针起针落，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
她做的香囊不卖，全送人。隔壁张婶一个，楼下李奶奶一个，我书包里挂一个，父亲口袋里塞一个。她总说：“茱萸辟邪，戴着安心。”其实我后来查过，茱萸确实有驱虫杀菌的功效，古人重阳插茱萸不是没道理的。但母亲不懂这些，她只是用她的方式，把秋天里最浓的香气缝进布片里，分给身边的人。

去年整理老屋，在母亲陪嫁的樟木箱底翻出一个旧香囊。布已经褪成灰白色了，里面的茱萸果碎成了粉末，可凑近闻，竟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辛香。我把它装进透明的密封袋里，放在了书架上。有时候写东西写到深夜，抬头看见那个小袋子，就觉得母亲还在隔壁房间缝着她的香囊。

四、山上的旧事

再往上走，半山腰有块平坦的大石头。小时候全家登高，走到这里必定歇脚。父亲从布袋里掏出搪瓷缸，里面是母亲早上煮的菊花茶，加了两颗冰糖。我嫌苦不肯喝，父亲就哄我说：“喝完这杯，到了山顶给你买冰棍。”其实山顶哪来的冰棍，不过是骗我往上爬罢了。

有一年重阳，我大概七八岁，走到这块石头时耍赖不走了。父亲没骂我，蹲下来让我趴他背上。他背着我爬了最后两百级台阶，汗把衬衫洇透了，后颈的皮肤晒得黑红。到了山顶，他把我放下来，喘着气说：“你看，这不就到了？”我趴在他背上睡了一小觉，醒来时发现他正用草茎给我编蝈蝈笼子。

如今我站在这块石头上，秋山在脚下铺展成一幅巨大的水墨画。近处的枫香树红得发紫，远处的银杏林黄得晃眼，更远的地方是常绿的松柏，层层叠叠地绿到天边去。风一吹，整座山都在轻轻晃动，像父亲当年背着我走路时的节奏。

五、念亲恩

登顶时太阳正好偏西。山风变大了，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我把那串茱萸搁在最高处的石头上，在旁边坐了很久。

重阳登高，古人说是为了避灾。可我觉得，登高更像是给自己找一个离天更近的地方，跟逝去的人说说话。山不会应声，但风声、鸟声、落叶声，全都可以是回答。父亲教我的那些事——认草药、编草笼、秋天要喝暖根的酒——都长在我身上了。母亲缝香囊的手法我始终没学会，但她分香囊给邻居时那种高兴的样子，我记住了，也学会了。

下山时天色暗了，山脚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。我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，问她今年还做不做香囊。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：“做呀，布都裁好了，你过年回来拿。”我说好，然后告诉她，我今天登高了，看到满山茱萸红得正好。

她顿了顿，说：“你爸以前也这么说。”

山风把电话那头的沉默吹得沙沙响。我攥紧口袋里那串茱萸，脚步比上山时轻了些。重阳过了，秋天还在往深处走。但有些东西不会跟着季节走远——比如茱萸的辣香，比如搪瓷缸里的菊花茶，比如父亲背上的温度。

它们都留在秋山里了，年年红透，年年等人来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