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后登高望故乡，山风里念旧人：那一年父亲带我走过的山路

一、石阶上的霜，是故乡寄来的信

重阳过了三天，我才抽出空来登山。节令不等人，山脚下的野菊已经开到最盛，黄得有些发急，像怕错过什么似的。石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，踩上去微微打滑，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。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跟父亲上山，他总是走在前面，回身伸出手来，掌心粗糙温热，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青石板。

风从山坳里灌过来，带着松针与腐叶混合的气味。这气味太熟悉了，熟悉到让人鼻子发酸。城市里也有山，也有树，但风是平的，没有棱角；这里的风带着山的坡度，是斜着劈过来的，刮在脸上有细细的疼。我把领子竖起来，继续往上走。

二、半山腰那棵柿子树，还在

半山腰有一棵老柿子树，是父亲认得的。他总说，你看那树，叶子落光了，柿子还挂着，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，给下山的人照着路。现在这棵树还在，比记忆中矮了些——其实是我长高了。枝头的柿子已经熟透，有的被鸟啄食了一半，露出里面橙红的果肉。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，没有去摘。

小时候父亲会摘几个带回家，放在窗台上，等它们慢慢变软。母亲用温水泡过，剥了皮给我吃，甜得发涩。那种涩味留在舌根，久久不散，像一段说不清的心事。如今柿子树还在，摘柿子的人不在了，连吃柿子的小孩也已经过了给孩子剥柿子的年纪。

三、山风穿过衣领，像旧人拍了一下肩膀

快到山顶时，风忽然大起来。松林在头顶翻涌，发出潮水般的声响。我停下喘气，回头望——整个村子缩在谷底，青瓦白墙，炊烟三两道，细得像谁用铅笔轻轻画的。那是我的来处，是我每一次填表都要写下的那个地名。可此刻它那么小，小得让人心疼。

风从背后推了我一把，又绕到前面，掀动我的衣角。我忽然想起父亲的一个习惯：他走山路走累了，会把手搭在我肩上，什么都不说，就那么搭着。他的手掌很重，压得我肩膀往下沉，可心里是稳的。此刻山风穿过衣领，凉飕飕地贴着皮肤滑下去，竟也有几分像那只手的重量。

原来思念不总是汹涌的。它有时候就是一阵风，一个走路的姿势，一棵树的影子。

四、山顶的野菊，开得不管不顾

山顶是一片缓坡，野菊从石缝里、从枯草间冒出来，一丛一丛，黄得耀眼。我蹲下来看，花瓣细长，微微卷曲，花心是深沉的橘色，上面停着一只极小的黑蜂，翅膀在阳光下闪着蓝光。这花不香，凑近才能闻到一点青涩的苦味。

母亲在世时，每到重阳前后会采野菊晒干，装进一个旧布袋里，冬天拿出来泡水喝。她说清火明目。那布袋挂在灶台边的墙上，黄澄澄的，像又一朵开在屋里的花。后来袋子空了，也没人再往里添新菊。我伸手掐了一朵花，在指尖捻了捻，汁液染黄了指甲盖。这颜色，像写信时不小心滴落的泪，也像旧照片边缘泛黄的印记。

五、下山的路，比上山更陡

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。石阶被霜浸过，又落了松针，踩上去软中带滑。我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下挪，膝盖隐隐发酸。这才想起父亲晚年膝盖不好，每次下山都拄一根竹杖，走得极慢。我那时年轻，总走在前面，回头催他。他只是笑笑，说不急，山又不会跑。

如今我也走不快了。山确实没跑，跑的是时间，是那些走在山路上的人。路过柿子树的岔路口时，我折了一枝挂着枯叶的树枝，打算带回家。不为别的，就是觉得该带点什么回去。故乡能带走的东西越来越少了，带一根树枝，像是偷了一小截从前的光阴。

六、暮色里亮起的第一盏灯

下到山脚时，天已经暗了。村口那户人家亮起了灯，暖黄的一小团，在暮色里格外扎眼。接着第二盏、第三盏……村子像被谁慢慢点亮的一串珠子。我站住看了很久，没有走进任何一盏灯里。这些年回去，老屋已经租给了别人，我成了故乡的客人。

但山还在，风还在，柿子每年照旧红。只要还能登高，还能在风里想起某只手掌的重量，故乡就不算太远。我握紧手里那根树枝，转身走向车站。风从背后追上来，吹得树枝上的枯叶簌簌作响——像有人在身后轻声说：走吧，下次再来。

• 登山前留意天气预报，雨后石阶湿滑，防滑鞋比什么都重要。
• 野菊可采，但只取已开的花，留根留苗，来年还会再发。
• 若带柿子回家，与苹果同放可加速脱涩，这是母亲教的老法子。
• 下山比上山更伤膝盖，侧身缓步、借助竹杖，比逞强快走稳妥得多。
• 不必非要走进某盏灯里。有些故乡，站在外面看看，就已经回去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