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前登高望故园,菊酒一杯忆旧年,山风替我翻过了半生

重阳前夕登高望远,山风与野菊勾起对故园旧年的追忆。文章从登山途中的所见所感写起,穿插童年随祖父采菊、母亲酿菊花酒的场景,在菊酒与思念之间,找回被城市生活磨钝的柔软,也写透中年人“近乡情怯”的复杂心绪。

散文2026/09/143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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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山路上,风开始有了菊花的味道

九月初九还没到,山里的风已经先知道了。我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,两旁茅草已经泛出枯黄,被风一吹,窸窸窣窣地响,像谁在低声清点旧账。走过半山亭的时候,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苦香——是野菊。它们不扎堆,东一丛西一丛地开在石缝里,花瓣细瘦,颜色黄得近乎倔强。

我停下来喘气,回头看山脚下的城。楼群像被谁随手摞起来的火柴盒,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四点的光,亮得有些刺眼。再往远处看,视线越过那片灰白,隐约能辨认出另一道山脊的轮廓。山那边,就是我的故园。

每年重阳前,我都会来爬这座山。说不上是习惯,更像是一种身体记忆。双腿在秋天里会自动想念台阶的硬度,鼻腔会想念野菊混着松针的气味。城里也有菊花展,摆在公园门口,一盆盆肥硕艳丽,但那是被驯服过的秋天,闻不出野性,也闻不出旧年的影子。

二、祖父的竹篮里,装着整个秋天的秩序

小时候,采野菊是正经事。祖父会在重阳前挑一个日头温和的下午,挎上那只用了十几年的竹篮,带我去后山。竹篮的提手被他的手磨得发亮,像包了浆的旧木头。

祖父采菊有规矩:只摘半开的,全开的不要,花梗要留一小截,这样晾干后花朵不会散。他蹲在坡地上,粗大的手指捏住花托轻轻一旋,花朵就完整地落进掌心。我学不来他的轻巧,常常连根拔起,带出一团泥。祖父也不骂,只是把那些带泥的花拣出来,在衣襟上蹭蹭,放进篮子另一格。

“野菊性凉,泡茶喝清火。”他一边采一边说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你妈小时候咳嗽,就是喝这个喝好的。”这句话我听了无数遍,但每次听,都觉得篮子里的花又沉了一些。那些花后来被铺在竹筛上晾在屋檐下,整个院子都苦香苦香的。我放学回来推开门,那股味道会先撞进鼻子,然后才看见祖父坐在廊下,慢悠悠地翻着筛子里的花。

如今祖父不在了,竹篮也不在了。后山那片野菊还在不在,我不敢回去看。有些东西留在记忆里就好,回去反而容易弄丢。

三、菊酒里泡着的,是母亲不肯说出口的牵挂

重阳喝菊花酒,是旧俗。母亲酿的菊花酒,在亲戚间是出了名的。她不用野菊,用的是自家院子里种的那种小黄菊,花瓣厚实,香气浓而不冲。每年秋分过后,她就开始准备:白酒要五十度以上的,冰糖要敲成碎末,菊花要晾到半干。

我见过她做酒的样子。她把菊花一朵朵码进玻璃罐,动作很慢,像在排一副牌。码一层花,撒一层冰糖,再倒酒。酒液漫过花瓣的时候,那些花会在罐子里轻轻浮起来,像一群睡着的小黄鸭。封罐前,她总要凑近闻一下,然后自言自语:“今年花好,酒肯定香。”

酒要泡足一个月,到重阳那天刚好开封。我记得有一年重阳,家里来了客,母亲倒酒的时候,酒液已经变成了琥珀色,花瓣沉在罐底,像一层金色的泥沙。客人喝了一口,连说好酒。母亲只是笑,把罐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:“多喝点,泡得多。”

后来我离家去外地读书、工作,重阳很少再赶上回家。有一年母亲托人捎来一小瓶菊花酒,用矿泉水瓶装的,瓶身上用圆珠笔写着“重阳喝”。我拧开瓶盖,那股熟悉的苦香冲出来,呛得我眼睛发酸。我对着瓶子喝了一口,酒很烈,咽下去的时候像吞了一口故乡的秋天。

那瓶酒我喝了很久,每次只倒一小杯。喝到最后,瓶底剩了几片花瓣,我把它们捞出来放在窗台上,第二天就干透了,薄得像纸,一碰就碎。

四、登高的人,心里都藏着一个回不去的方向

山越爬越高,风越来越大。我走到山顶那块大石头旁边,扶着膝盖喘气。石头上刻着“望乡台”三个字,不知何年何月刻的,笔画已经模糊。我站上去,朝故园的方向看。

什么也看不见。天边起了薄雾,山峦叠着山峦,像一层层被水洇湿的宣纸。但我知道它在那里。我知道那个方向有老屋的瓦檐,有院墙上的爬壁虎,有后山那片可能已经荒掉的野菊坡,有母亲每年秋天都会晾在窗台上的菊花瓣。

登高望远,古人说这是为了避祸,为了祈福。但我觉得,登高更像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自己还有来处,确认那个方向还在。哪怕眼睛看不见,心里知道它在那里,就够了。

这些年我渐渐明白,一个人对故乡的感情是会变的。年轻时想逃离,觉得故园太小、太旧、太安静;中年后想回去,却发现回不去了。不是路远了,是心远了。你带着一身的城市灰尘站在老屋门口,连推门的姿势都觉得生疏。近乡情怯,怯的不是乡,是那个已经变了模样的自己。

五、把菊酒倒进山风里,敬那些回不去的旧年

我从包里摸出随身带的小酒壶。这是今年夏天回老家时,母亲塞给我的,里面是去年泡的菊花酒。她说:“重阳要是回不来,就自己喝一口。”

我拧开盖子,酒香混着山风,一下子散开。我对着故园的方向,把酒慢慢倒在地上。酒液渗进泥土里,几秒钟就不见了。山风把剩下的香气卷走,往山下送。

那一刻我想起很多人。想起祖父蹲在坡上采菊的背影,想起母亲封酒罐时抿着嘴笑的样子,想起小时候在重阳节跟着大人爬山的自己——那个穿胶鞋、裤腿沾满苍耳的小孩,跑得飞快,总嫌大人走得慢。

现在轮到我走得慢了。但慢有慢的好。慢下来,才看得清路边那些细碎的花,闻得到风里那些陈年的香,也想得明白一些年轻时想不通的事。

下山的时候,天色暗下来。山脚下的城亮起了灯,星星点点的,像撒了一地碎金子。我回头看了一眼山顶,望乡台已经隐没在暮色里。但我知道,明年重阳前,我还会来。

有些路是走不完的。有些酒是喝不尽的。有些思念,是越久越烈的。

山风替我翻过了半生。剩下的半生,就慢慢走,慢慢品,像喝一瓶陈年的菊花酒——不急,才有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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