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前腌一缸酸菜,压着母亲那块旧石头,也压着整个童年
立冬前,作者回到老家,用母亲留下的旧石头腌了一缸酸菜。从晾晒白菜、码缸撒盐到压石封缸,每一步都踩在回忆里。那块被母亲用了半辈子的压菜石,粗粝、冰凉,却压着整个童年的酸香。文章以腌菜为线,串起母亲的背影、邻里的问候和故乡的冬天,写的是酸菜,念的是再也回不去却始终在心底发酵的人间烟火。
起笔
立冬前的第三个下午,日头斜得厉害,光从西墙头滑下来,像一条晒蔫了的旧毛巾,搭在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上。风里有霜的味道,不浓,但舔一口舌尖是麻的。母亲从菜窖里往上递白菜,一棵一棵,菜根朝外,叶子还带着地窖里的潮气。我蹲在窖口接,接一棵,码一棵,码到膝盖高的时候,突然看见最底下那棵白菜的根上还粘着一小块黑泥,泥里嵌着半片干了的槐树叶,脉络清清楚楚,像谁用极细的笔描过一遍。就那么一愣神的工夫,母亲在窖里喊:“发什么呆?接着。”我应了一声,把那棵白菜抱在怀里,沉甸甸的,凉气顺着小臂往上爬,爬到肘弯的时候,突然想起小时候趴在这口窖边上数星星的夜晚。那时候窖口比现在大,母亲比现在年轻,石头还在墙根底下躺着,没人想起来用它。
腌酸菜这件事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大的是日子,小的是心气。城里超市一年四季有袋装的酸菜卖,切得细,真空包着,拆开就能下锅。可母亲不认。她说那玩意儿是“死酸”,没有活气。她腌的酸菜不一样,是“活”的,开缸那天能听见缸里“咕嘟”一声,像谁在里头打了个嗝。这话我小时候信,现在也信。信不信的,其实不重要。重要的是立冬前这几天,院子里得晒满白菜,墙根底下得排开坛坛罐罐,母亲的手得在冷水里泡得通红,而那块压菜的旧石头,得从墙根底下请出来,用井水刷干净,搁在太阳底下晒着,像一位退了休又被返聘的老伙计,板着脸,但心里热乎。
那块石头,比我的年纪还大
石头是青石,长圆形,一头略宽,一头略窄,宽的那头有道浅浅的凹槽,是母亲每次搬它的时候大拇指抠出来的。几十年了,槽里磨得发亮,像包了浆。我问过母亲这石头的来历,她想了半天,说记不清了,大概是嫁过来头一年,从村东河滩上捡的。那时候河滩上石头多,大的小的,圆的扁的,她挑了半天,挑了这块,因为“趁手”。趁手这两个字,我后来琢磨了很久——一块石头,趁手,说明它和人的手掌之间有一种默契,这种默契比任何契约都牢靠。母亲搬它压菜,搬了四十多年。四十多年里,它压过萝卜,压过芥菜,压过雪里蕻,压得最多的还是白菜。每回压完,母亲都用井水把它冲一遍,搁回墙根,底下垫两块碎瓦。它就在那儿蹲着,夏天长一层薄薄的青苔,冬天被雪埋住半边,开春雪化了,露出底下那两块碎瓦,干干净净的,像有人天天擦。
我小时候淘气,有一回拿它当马骑,骑上去没坐稳,连人带石头翻进菜畦里,磕破了膝盖,石头倒没事,只是从中间裂了一道细纹。母亲气得直跺脚,不是气我磕破皮,是气石头裂了。“你知不知道这石头比你岁数还大?”她蹲在地上摸了半天那道纹,嘴里“啧啧”的。后来那道纹用水泥抹上了,抹得歪歪扭扭,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。再后来,水泥掉了,纹还在,但母亲不抹了。她说:“东西用久了,有点伤才对。没伤的东西,那是供着的,不是用的。”这话搁在当时我听不懂,现在懂了,心里反倒有点不是滋味。
今年这块石头搬出来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它被雨水冲得发白,青石变成了灰石,凹槽更深了,深得能塞进我半个拇指。我把它搁在井台边上冲洗,水浇上去,石头“嗞”地一声,像被烫着了似的冒起一层细灰。冲了三遍,才露出底下的青灰色。母亲走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行了,别冲了,再冲就冲薄了。”我知道她是心疼,没再冲,把它搬到太阳地里晾着。石头上的水渍慢慢收干,像一张脸从水里浮出来,粗粝、沉静、不声不响。
码缸那天,院子里的风都往一个方向吹
码缸是个技术活。白菜得先晾,晾到外帮发软、菜心还脆的时候正好。母亲搬了张条凳坐在缸边,一层白菜一层盐,码一层,用手掌压实一层。她的手掌宽大,指节粗,拍在白菜上“啪啪”响,像在给谁鼓掌。盐是粗盐,粒子大,撒下去的时候沙沙的,像下小雨。我在旁边打下手,递白菜,递盐罐,递石头——石头是最后才用的。母亲说:“石头不能着急压,得让菜先出出水,自己塌下去一点,石头再压,才压得住。一上来就压,菜就压死了,腌出来不脆。”这话她说得慢,一字一板的,像是说给我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我后来跟城里的朋友聊起腌菜,他们也说,酸菜好吃的秘诀就俩字:别急。别急着压,别急着吃,别急着掀缸盖。时间在坛子里自己会干活。
码到半缸的时候,隔壁张婶端着一碗豆面糊糊过来,站在墙头那边喊:“又腌菜呢?今年白菜咋样?”母亲头也不抬:“还行,棵小,心实。”张婶说:“我家那口子今年买了二十棵,棵棵跟洗脸盆似的,压了两缸。”母亲笑了一声:“压两缸?你吃得完?”张婶也笑:“吃不完送人呗,难不成还留着过年?”两个人隔着墙头聊了一气,从白菜聊到今年的煤价,从煤价聊到村东头谁家儿子要结婚。张婶走的时候,碗空了,墙头上搁着三棵白菜,是母亲让她拿回去的。母亲对张婶家一向大方,因为张婶家那口子去年冬天帮我们修过烟囱。
码完最后一层,母亲把石头搬过来,两只手捧着,往缸口上一放。“咚”的一声,闷闷的,像谁在地底下敲了一下鼓。石头刚好卡在缸口内沿上,严丝合缝。母亲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子,说:“成了。搁这儿吧,过半个月就能吃。”说完她直起腰,两只手在后腰上捶了捶,转身往屋里走。我看着她后脑勺上那层薄薄的白发,在夕阳里被照成了淡金色,忽然发现她比我上次回来矮了一截。缸沿到她腰上,以前是到她胸口的。
原来那口酸,是日子自己发酵出来的
等酸菜发酵的那半个月,家里天天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香。不冲,淡得很,得凑近了才能闻到。母亲说那是“缸气”,好闻。我小时候不爱闻,嫌它酸叽叽的,像馊了的泔水。现在闻着,倒觉得踏实,那味道里有白菜的青气、粗盐的咸气、石头的土气,混在一起,像冬天的一床厚棉被,盖住了就觉得冷不到哪儿去。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路过厨房,看见母亲站在缸边上,掀开一条缝往里看。我问她看啥,她说:“听听,听有没有动静。”我凑过去听,什么也没听见,只听见她呼吸的声音,一长一短,像风箱。后来她盖上缸盖,拍了拍缸身,说:“没事,还活着。”说得跟缸里养了条鱼似的。
开缸那天是个阴天,风从北边来,硬邦邦的。母亲掀开石头,一股酸香“轰”地涌出来,冲得我往后退了半步。石头底下压着的白菜已经变了颜色,从青白变成了浅黄,帮子半透明,像浸过油的玉。母亲伸手捞出一棵,控了控水,搁在案板上,拿刀切了一小段帮子递给我。我咬了一口,先是脆,牙齿一合就断了;然后是酸,酸得干净,不拖泥带水,酸完了嘴里泛上一股甜,淡淡的,像回忆里那种说不清的味道。母亲看着我,问:“咋样?”我说:“跟小时候一个味儿。”她笑了一下,说:“废话,石头没换,人能换到哪儿去。”
那句话我记到现在。石头没换,人能换到哪儿去。我后来在城里吃过很多种酸菜,东北的、四川的、南方的,有的酸得冲,有的酸得柔,有的加了辣椒,有的搁了花椒。可没有一种酸能让我想起那口缸,想起那块石头,想起母亲拍白菜时“啪啪”的掌声。不是那些酸菜不好,是它们没有那块石头压着。压不住,味就飘了。
今夜缸里又响了一声
现在是晚上十点,我坐在老家堂屋里写这些字。母亲已经睡了,东屋的灯灭了好一会儿。院子里那口缸就蹲在墙根底下,石头压着,缸盖上压了半块砖,怕风掀。刚才我出去倒水,路过缸边,好像听见里头“咕嘟”了一声,很轻,像水泡破了。我站住听了一会儿,又没动静了。天上的星星比城里多,密密麻麻的,挤在一起,看着就暖和。
明天我就要回城了。母亲说让我带两棵酸菜走,用塑料袋裹严实了,搁后备箱里,能放一个礼拜。我说好。她又说,石头她留着,明年还腌。我说好。她说你爸走的那年冬天,家里就剩了半缸酸菜,她一个人吃了一个月,天天吃,吃到最后看见酸菜就想哭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我没接话,她也没再往下说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酸香。
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问她,腌酸菜不嫌麻烦吗?她说嫌啊,可冬天不吃酸菜,吃啥?那时候冬天只有白菜萝卜,不吃酸菜,整个冬天嘴里都是寡的。寡着寡着,人就没劲了。她说人得吃点有味儿的东西,酸的辣的都行,得让舌头知道日子还在过。这话搁现在听,还是对的。日子过的是啥?不就是舌头上的那点味儿,眼睛里那点光,心里头那点念想吗。
写在最后
写完这些字,我又去院子里看了一眼那口缸。石头还在,缸盖还在,星星还在。母亲屋里传来轻轻的鼾声,不匀,一会儿高一会儿低,像她这个人,一辈子没个准调,可你就是觉得踏实。我蹲下来,把缸盖上那半块砖挪了挪,挪正了。石头摸上去冰凉,但掌心贴久了,底下慢慢就透上来一点温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母亲说的“活”吧——东西是死的,可你天天摸它、用它、想着它,它就活过来了。缸里的酸菜还在发酵,明天我走的时候,它还没好利索。母亲说等好了给我寄。寄就寄吧,反正石头还在,缸还在,寄到哪儿都能闻见老家的味儿。
你要是也在城里,也有一口惦记的缸、一块放不下的石头,那就找个周末回去看看。不用带啥,人回去就行。母亲们腌菜的时候,缺的从来不是白菜和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