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深蟹肥时,想起故园父亲那张空竹椅
深秋蟹肥,作者在异乡厨房蒸蟹时,望见窗边空竹椅,想起故园父亲。文章从蒸蟹的细节写起,回忆父亲捕蟹、母亲拆蟹的温暖场景,以及父亲坐在竹椅上的沉默与叮咛。如今竹椅空置,蟹香依旧,思念如菊,在中年时光里静静弥漫。
一、蒸蟹的雾气里,望见一张空竹椅
十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甜涩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,蟹壳由青转红,像秋天最后一批枫叶在沸水里慢慢洇开。我站在灶台前,看白茫茫的蒸汽一蓬一蓬地涌起,模糊了玻璃窗,也模糊了窗外那棵老银杏的轮廓。恍惚间,我竟在雾气里看见一张竹椅——那把父亲坐了大半辈子的竹椅,空荡荡地摆在故园堂屋的门口,椅背被磨得油亮亮地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秋深了,蟹肥了。江南的蟹,总要等到菊花开了、西北风起了,才肯把一肚子的膏黄养得丰腴。父亲在世时,每到这个时节,总会从镇上拎回一串用草绳捆扎的青壳蟹,粗粝的手掌掂一掂,便咧嘴笑:“今年蟹肥,有得吃了。”然后他把蟹倒进木盆,注上清水,让它们吐净泥沙。那些蟹在盆里窸窸窣窣地爬,吐出一串串珍珠似的细泡,父亲就搬出那张竹椅,坐在盆边守着,一守就是大半天。竹椅吱呀吱呀地响,像在跟时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二、父亲捕蟹:月光下的篾篓与稻香
父亲捕蟹的法子很土,却总比别人的管用。他用竹篾编成一只只矮胖的篓子,篓口挂着倒须,里面塞一团用酒糟拌过的米糠。入夜前,他把篓子沉进村东那条河汊,篓子上系一根麻绳,绳头拴在岸边的苦楝树根上。第二天清早,他赤脚踩着露水去收篓,回来时篾篓里便窸窸窣窣地响,倒出来,少说也有七八只青背白肚的壮蟹。
我那时还小,总爱跟在父亲身后。月光把田埂照得发白,稻子已经收割了,田里只剩齐刷刷的稻茬,散发着新稻特有的清甜。父亲的竹篓在我背上轻轻晃,他走在前面,宽厚的影子罩着我,像一座会移动的山。他边走边说:“蟹这东西,精得很。你听,它们走路的声音都不一样——公蟹爬得急,沙沙沙的;母蟹爬得稳,簌簌簌的。”我竖起耳朵听,满田野的虫鸣里,哪里分得清什么沙沙簌簌。可父亲说得那样笃定,我便也信了。
有一年中秋过后,一连下了三天雨,河水涨了半尺。父亲夜里去收篓,回来时浑身湿透,篓子里却只有两只瘦蟹。母亲在灯下替他擦头发,嗔怪他太拼。父亲只是笑,把那两只蟹放进水缸,说:“留着,等闺女回来吃。”那时姐姐在外地读中专,一学期才回一次家。到了年底,那两只蟹早已瘦得只剩空壳,父亲却舍不得扔,仍旧养着,每天换水,撒几粒米。我问他为什么不吃了,他叹口气:“养着吧,也是个念想。”那一刻我才明白,父亲守着的不只是蟹,还有那份等待,那份对远行儿女的牵挂。
三、竹椅上的沉默与叮咛
蟹蒸熟了。我揭开锅盖,热气扑面而来,蟹壳红得透亮,像一枚枚烧透的印章。我一只只夹出来,摆在青花瓷盘里,姜醋碟子里滴几滴香油。这些动作,竟和母亲当年如出一辙。母亲拆蟹是一绝——她用一把小银剪,剪下蟹脚,剪开蟹壳,蟹黄完整地托在壳里,像一枚金黄的满月。我小时候总趴在桌边看,母亲便随手蘸一点蟹黄抹在我舌尖,那鲜味在口腔里炸开,浓得化不开。父亲则坐在竹椅上,一边抿着黄酒,一边看我们吃,自己很少动手。他说:“看你们吃,比我自己吃还香。”
父亲那张竹椅,据说是祖父留下的。竹椅的扶手被磨得圆润如玉,椅背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,是有一年我淘气,拿小刀刻着玩留下的。父亲发现后没有骂我,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道刻痕,沉默了很久。后来他常坐在那张椅子上,在秋天的午后,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簌簌地落花。他的背影在竹椅里显得格外安静,像一幅褪了色的旧年画。我那时不懂,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,对着满院秋色,到底在看什么。如今自己也到了他当年的年纪,才渐渐懂得——他看的不是桂花,不是秋风,而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光阴。
父亲走的那天,也是深秋。蟹刚上市,母亲买了几只,蒸好了端到他床前。他摆摆手,只是看着窗外,说了句:“竹椅收了吧,免得落灰。”此后每年秋天,我回老家,总看见那张竹椅还摆在老地方,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母亲每隔几天就擦一擦,擦完了又放回原处,像在等谁回来坐。
四、蟹香依旧,思念如菊
我把蒸好的蟹端上桌,女儿跑过来,踮着脚看:“妈妈,这个螃蟹好红啊!”我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,用小银剪拆开蟹壳,蘸一点蟹黄抹在她舌尖。她眯着眼笑,那表情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。我忽然觉得,父亲并没有走远——他就在这蟹黄的鲜里,在这姜醋的香里,在这秋深的风里,在我给女儿拆蟹的手指上。
我夹起一只蟹脚,慢慢拆开,白嫩的蟹肉一丝一丝地露出来,像拆开一封封陈年的信。信里写着父亲坐在竹椅上的沉默,写着月光下他弯腰收篓的背影,写着那些被蟹香浸透的秋夜。蟹肉蘸了姜醋,送进嘴里,鲜甜里有一丝微酸,像思念的味道。
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,一片一片,打着旋儿,轻轻贴在窗玻璃上。我把一只空蟹壳摆在窗台,壳里盛着一点清水,仿佛这样就能盛住整个故乡的秋天。竹椅是空的,可坐过竹椅的那个人,早已把整个秋天坐成了永恒。
秋深了,蟹肥了。愿每一个离家的人,都能在某个蒸蟹的夜晚,闻见故乡的炊烟,看见那张空竹椅上,还坐着等你回家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