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末菜场寻最后一茬秋葵,卖菜阿婆的故园菜园让我想起老家
秋末的清晨,我在菜场角落找到卖秋葵的阿婆,她一边挑拣最后一茬秋葵,一边讲起故园菜园里的往事。那些关于秋葵、泥土与母亲的故事,让我想起自己老家的菜园。本文以秋葵为线索,串起两代人对故园菜园的深情,在霜降前的菜场里,完成一次温暖的怀旧与治愈。
秋末的菜场,最后一茬秋葵
霜降前的最后一个星期,天亮得晚了。我裹着外套走进菜场时,东边的云才刚被染上一层薄薄的橘色。摊贩们已经支好了棚子,萝卜白菜堆成矮墙,南瓜切开的截面泛着蜜一样的光。我穿过豆腐摊和鱼档,拐进最里面那排自产自销的散户区,远远就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位阿婆,她面前铺着一块灰蓝的塑料布,上面码着七八根秋葵,还有一小堆青椒和紫苏。
秋葵在秋天不算稀罕,但十月末的秋葵已经有些老了。阿婆的秋葵却不一样,每一根都嫩生生的,棱角还带着细软的绒毛,晨露没干透,在深绿色的表皮上滚成一颗颗小珠子。我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的尖角,阿婆立刻抬起头,眼睛一弯,说:“挑吧,最后一茬了,摘完就拔秧了。”
阿婆的故园菜园,从一把种子开始
我一边挑秋葵一边和阿婆搭话。她说她姓吴,今年七十三岁,菜园子在城郊老宅后面,是三十年前开出来的。那会儿刚搬去,屋后还是一片荒坡,长满了一人高的狗尾巴草。她拿锄头一锄一锄翻,拣出碎石和草根,又从别处挑来几担肥土,才整出三垄地来。
“头一年种的就是秋葵。”阿婆把几根秋葵拢到一边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我老家的婶娘给的种子,用旧报纸包着,塞在信封里寄来的。信上写:秋葵好活,泼皮得很,你种下去就知道。”她果然种活了,还收了一篮子,从夏末吃到秋深。后来年年种,没断过。
我听着,想起自己小时候,我家屋后也有一块菜园。母亲在春天撒下苋菜籽,夏天搭起豆角架,秋天拔了茄秧种萝卜。菜园不大,却总在换花样,像母亲手里的针线活,一茬接一茬,从不闲着。那时候我帮母亲浇菜,用水瓢从缸里舀水,一瓢一瓢浇在菜根上,泥土吸饱了水,颜色变得深而油亮。母亲说,菜跟人一样,渴了不会喊,你要自己看。
秋葵的棱角,故园的棱角
挑秋葵是有讲究的。阿婆教我:要选指头粗细的,太长太粗的已经老得嚼不动;捏一捏,软的嫩,硬的柴;再看尖头,颜色鲜绿的好,发黄发黑的就是放久了。她说这些话时,手里的动作没停,一根一根地翻拣,像在翻一本旧书。
我随口问:“阿婆,你老家哪里的?”她说了一个皖南的地名,我没听过。她又说:“那地方山多,田少,家家户户都在屋前屋后刨一块地。我奶奶种菜是一把好手,什么时令种什么,记得比节气表还准。清明前后点瓜种豆,立秋栽白菜,霜降收萝卜。她走的那年,菜园里的秋葵正开花,淡黄色的花瓣,薄得像纸,风一吹就颤。”阿婆顿了顿,把手里那根秋葵轻轻放下,又说:“我后来嫁人,离开老家,最舍不得的就是那块菜园。现在种的这一块,土是新的,菜是新的,可每次摘秋葵,总觉得奶奶还在旁边站着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菜场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。我想起母亲前年秋天来我这儿住,看见我阳台花盆里种的两棵辣椒,笑着说:“这也叫种菜?”第二天她就去楼下空地里翻了巴掌大一块土,撒了一包小白菜籽。后来小白菜出了苗,她每天早上端着杯子去浇水,蹲在菜地边一看就是半天。我那时不懂,现在懂了——她看的不全是菜,是故园,是几十年的习惯,是土地给她的踏实。
最后一茬,拔秧前的告别
阿婆的秋葵只剩十来根。她说这是最后一茬,再过几天就要拔秧了。拔秧那天她照例要烧一壶水,泡一壶茶,坐在菜园边上喝,算是给这一季的菜做个交代。“菜也有灵气的,”她说,“你好好待它,它就好好长。拔的时候不能连根乱扯,要先用铲子松土,轻轻一提,根就出来了。”
我买了六根秋葵,又拿了两把紫苏。阿婆称好了递给我,说:“回去别切太薄,滚水里焯一下,捞出来凉拌,滴几滴香油就行。”我应着,掏出手机要扫码,她指指旁边的铁盒,里面是一卷零钱。她说她不会用手机收钱,女儿给她弄过,她觉得麻烦,还是收现钱踏实。我翻出钱包,找到一张五块、一张一块,递过去。她接了,数好,放进铁盒里,动作慢而稳。
临走时她叫住我,从塑料布下面又摸出两根秋葵,说:“这两根有点弯,卖相不好,你拿回去一样吃。”我没推辞,收下了。她笑了一下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秋葵切开后露出的那一圈小籽,密密匝匝的,却透着温润的光。
菜场里的故园,舌尖上的秋天
回家路上,天已经大亮。太阳从楼群后面爬上来,把梧桐叶照得半黄半绿。我拎着那几根秋葵,心里想着阿婆的菜园,想着母亲的菜园,想着所有被泥土养大的人,终其一生都在心里存着一块地。那块地上种过什么,收过什么,早已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它还在那里,春天发芽,秋天落叶,年年如此。
中午我把秋葵焯了水,切了段,拌上蒜末和香油。秋葵的黏液裹着调料,入口滑润,嚼到籽粒时有一点点脆。我夹起一段,忽然觉得,这味道不只是秋葵的味道——是阿婆菜园里那一小垄地的味道,是母亲浇过水的泥土的味道,也是每一个秋末,故园在舌尖上轻轻回甘的味道。
霜降一过,冬天就真的近了。菜场里的秋葵会换成冬笋和白菜,阿婆的菜园也要歇一季。但没关系,土地会记得,人会记得。来年春天,种子下地,一切又会重新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