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后院摘一篮秋葵,黏滑里念故园篱边那丛青
秋分时节,作者在后院采摘秋葵,指尖触到那黏滑的汁液,思绪瞬间飘回故园篱边的那丛青。文章以秋葵为线索,串联起都市与故乡、当下与往昔的对比,在细腻的感官描写中,咀嚼出黏滑背后深藏的乡愁与时光的况味。
一、晨露未干,摘一篮秋分的黏滑
秋分那日的清晨,我蹲在后院的菜畦边,露水正从秋葵的叶尖往下滴。叶片肥厚,像一只只摊开的手掌,接住了一夜的凉。那些秋葵荚果,棱角分明,笔直地朝着天空生长,顶端还顶着几片蜷缩的、淡黄的花瓣,像极了故园篱边那丛青——只是,这里的秋葵是前年妻子随手撒下的种子,而故园的那一丛,是祖母每年都要留种、精心侍弄的。
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根秋葵的根部,轻轻一旋,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荚果便落入掌心。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,像是婴儿的胎毛。掰开的时候,断面便渗出透明的、黏稠的汁液,拉出细长的丝,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手指并拢,那黏液便黏在指腹上,搓一搓,又滑又腻,有一种说不出的、既熟悉又陌生的触感。我摘了满满一篮,青翠的荚果堆叠在一起,像一篮刚刚醒来的、带着露水的翡翠。
秋分的太阳升得晚,斜斜地照过来,把篮子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我坐在台阶上,看着篮里的秋葵,忽然愣住了——那黏滑的感觉,正顺着指尖,一点一点地,把我拽回故园的篱边。
二、故园篱边,祖母种的那一丛青
故园的篱笆是竹编的,歪歪斜斜,有了年头。祖母在篱边种了一排秋葵,说是“看青”。春天的时候,秋葵的嫩芽从土里钻出来,紫红色的茎,心形的叶,一天一个样。到了夏天,秋葵长得比篱笆还高,开出的花是淡黄的、单瓣的,像一只只停在叶间的蝴蝶。祖母说,秋葵的花朝开暮落,像人的一辈子,短是短了些,可也开得热闹。
我那时候七八岁,最怕的是摘秋葵。因为那黏液沾在手上,洗也洗不掉,黏黏的,像鼻涕。祖母却喜欢得紧,每次摘完,总要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一闻,说:“这是秋的味道。”我不懂,秋的味道怎么会是这个样子?黏滑、青涩,还有一点点生腥气。祖母笑,用沾着黏液的手点我的额头:“你呀,长大了就懂了。”
祖母做秋葵,方法极简。清水里焯一下,捞出来,切成小段,拌上一点酱油和香油,便是餐桌上最清爽的一碟。有时候也炒鸡蛋,秋葵的黏液裹着蛋液,炒出来滑嫩嫩的,像春天刚化开的溪水。我那时候挑食,总用筷子把秋葵拨到一边,祖母也不勉强,只是自己慢慢地嚼,嚼得津津有味。后来我才知道,秋葵的黏液里藏着果胶和黏多糖,是养胃的好东西。祖母不懂这些,她只知道,秋葵是个好菜,能让孩子长得壮实。
祖母过世后,篱边的秋葵就没人管了。父亲偶尔浇浇水,但不再留种。再后来,老屋拆了,篱笆也没了,那丛秋葵便彻底消失在我的记忆里。只是偶尔在城里的菜场看见,会停下来摸一摸,却从没买过。我怕那黏液,怕它洗不掉的黏腻,怕它让我想起什么。
三、黏滑深处,是一条回不去的路
可是今天,我却自己种了秋葵,还摘了满满一篮。妻子说,秋葵好活,不用费心,随便撒几颗种子,就能长出一大片。果然,后院的这几株秋葵,从没施过肥、打过药,却长得比什么都精神。叶子被虫子啃了几个洞,荚果上也有斑点,可掰开来,里面的黏液依旧充沛,依旧拉得出丝。
我忽然觉得,这黏液其实像一条路,一条从城市通往往昔的路。它黏稠、不清爽,带着泥土的腥气,带着祖母手心的温度,带着一个孩子趴在篱边看花的下午。它不让你干干净净地走开,它要你留下来,要你记住。
我把秋葵洗净,切成薄片。黏液沾在刀上,沾在砧板上,沾在手指上。我没有去洗,反而把手指凑到鼻尖,闻了闻——青涩,微苦,有一点点像雨后的草地。这不是祖母说的“秋的味道”吗?我闭上眼睛,仿佛看见祖母站在篱边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阳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她摘下一根秋葵,掰开,看看里面的黏液,满意地点点头,说:“今年的秋葵好,黏得很。”
那些年,我拼命想逃离故园,逃离篱边的秋葵,逃离祖母那双永远沾着黏液的手。我以为逃离了黏滑,就逃离了贫瘠、重复、一眼望到头的日子。可是三十年后,我却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,自己种了秋葵,自己摘了满篮,自己把黏液沾了满手。这时候我才明白,那黏滑里藏着的,不是别的,是故园的土、祖母的手、时光的汁液。它从来没有离开过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后院的菜畦里等着我。
四、一篮秋葵,半生况味
午饭时,我做了一盘凉拌秋葵。焯水、切段、拌上蒜末和酱油。夹起一段,放进嘴里,黏液裹着舌尖,滑过喉咙,有一种温柔的、固执的阻力。我慢慢嚼,嚼出了一种不同于祖母当年的味道——那是中年的味道,是知道回不去却依然要往前走的味道。
秋分的风从后窗吹进来,吹动了篮里剩下的几根秋葵。荚果轻轻摇晃,像在点头,又像在告别。我知道,明年秋天,后院的秋葵还会长出来,还会结出黏滑的荚果。而我,还会在某个清晨,蹲在畦边,一根一根地摘,让黏液沾满手指。那时候,我大概还会想起故园篱边的那丛青,想起祖母的手,想起一个孩子第一次被秋葵黏住时的那种慌张。
秋分,昼夜平分,寒暑均分。可有些东西,却永远分不开——比如黏液和指尖,比如故园和此刻,比如祖母和我。它们黏在一起,滑滑的,腻腻的,洗不干净,也不必洗干净。就像这一篮秋葵,从故园的篱边,到城市的后院,换了一个地方,却还是那一丛青,还是那一种黏滑。而我,也还是那个被黏液黏住不肯放手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