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后阳台种一盆故园菊，花开时念旧年——那段与母亲共度的秋日时光

一、秋分过后，种下一盆故园菊

秋分那天，我路过花市，看见角落里摆着几盆瘦瘦的菊，叶子还绿着，花苞紧裹，像攥紧的小拳头。摊主说这是“黄石公”，老家带来的品种。我蹲下身，手指碰了碰那毛茸茸的叶片，忽然想起母亲从前在院子里种的那一片菊——也是这样的秋分前后，她弯着腰，把花苗一棵一棵按进松软的土里。

那天我买下一盆，抱回出租屋的阳台。花盆是素烧的陶，粗粝的纹路里还沾着些红土。我把旧报纸铺在地上，倒出花苗，根须缠着湿土，散出一股微腥的、属于田野的气息。那一刻，阳台外的车流声忽然远了，我仿佛听见母亲在身后说：“根要理一理，别窝着。”

我照做了。培土、压实、浇透水，水从盆底渗出来，在报纸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那是秋分后的第一个傍晚，天暗得比从前早了，阳台栏杆上爬着最后一缕斜阳，照得新栽的菊叶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我直起身，手上沾着泥，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和往年不一样了。

二、旧年的菊，开在母亲的小院里

母亲爱菊，却从不养名贵品种。她说：“菊这东西，贱养才精神。”老家小院的东墙根下，每年秋分前后，她总要栽上十几棵，品种杂得很——有从邻家分来的“绿牡丹”，有赶集时花两块钱买的“金背大红”，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野菊，开得细碎，黄得像撒了一地碎金。

我记忆里最深的是那一年的秋分。那年我读初三，父亲外出做工，家里只剩母亲和我。秋收刚过，院子里堆着还没脱粒的玉米，金灿灿的，像一座小山。母亲忙完地里的活，趁天黑前把菊苗栽好，手上全是泥，额前的碎发被汗粘住。她喊我：“丫头，把水桶提来。”我拎着铁皮桶，水晃出来打湿了鞋面，凉丝丝的。

那一年菊花开得特别好。到了十月，东墙根下热闹得像赶集，黄的白的紫的，挤挤挨挨。母亲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，就是端着搪瓷缸去看花，嘴里念叨：“这朵开了，那朵也快了。”有时她会剪两三枝，插在堂屋的玻璃瓶里，瓶里灌的是井水，清得能看见花茎上的绒毛。

后来我离家去外地读书，每到秋天，母亲总在电话里说：“院子里的菊又开了。”说完这一句，便沉默，仿佛花开了、我不在，便是天大的遗憾。我那时不懂，只说：“明年我回来再看。”可是明年复明年，我错过了故乡一个又一个秋天。

三、阳台上的菊，与城市里的秋分

如今我在这座城市住了七年。阳台朝南，种过月季、茉莉、薄荷，都活不长。唯独这盆菊，栽下去第三天，叶子就支棱起来，像是认了这块地方。

我每天早晚浇水，有时蹲下来看很久。菊的叶子有五种裂，边缘带着锯齿，摸上去有些扎手。新叶从中心卷出来，嫩绿泛白，像婴儿攥着的小拳头。秋分后昼短夜长，我下班回来，天常常已经黑透，阳台的灯是暖黄色的，照在菊叶上，影子投在白墙上，疏疏落落，竟有几分水墨的意思。

楼下有个卖菜的老人，每天傍晚推着三轮车经过。有一回他看见我在浇花，仰头喊：“种菊呢？”我应了一声。他说：“菊要晒，别老放屋里。”我笑笑，心里却想：这阳台上的阳光，哪里比得上老家院子里的呢？老家的秋分，天高得吓人，云像扯开的棉絮，阳光泼下来，晒得人睁不开眼。菊就站在那样的光里，一开一大片，招摇得很。

而城市里的菊，被装在盆里，摆在阳台上，像一个被搬进楼房的乡下孩子，安静、拘谨，但骨子里那股野劲还在。有一晚我加班回来，发现菊的花苞裂开了一道缝，露出里面嫩黄的花瓣，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的雏鸟。那一刻，我站在阳台上，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有了着落。

四、花开时，念旧年

到了十月中旬，菊终于开了。第一朵是淡黄色的，花瓣细长，微微卷曲，像被风吹弯的月牙。接着第二朵、第三朵，次第绽开，挤在小小的陶盆里，热闹得有些拥挤。我剪下一枝，插在桌上的玻璃瓶里，那是我从老家带来的瓶子，母亲用它装过白糖。

花开的那天晚上，我做了个梦。梦见老家的院子，东墙根下菊开得铺天盖地，母亲蹲在花丛边，正把一朵歪了的菊扶正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鬓角别着一朵小黄菊。我喊她，她抬头笑，说：“你回来啦？菊开得正好呢。”梦里的阳光暖洋洋的，照得人睁不开眼。醒来时，枕头湿了一小片。

我拨通母亲的电话。她接起来，声音有些哑——前几日感冒了。我问：“家里的菊开了吗？”她说：“开了，就这两天的事。你爸今早还剪了两枝，插在你屋里那个老瓶子里了。”我握着电话，一时说不出话。她又说：“你那边冷不冷？阳台上的花要记得搬进来，霜降前后要打霜的。”我嗯了一声，眼泪忽然掉下来，落在菊的花瓣上，像一滴露水。

秋分后种下的这盆菊，终究开了。它开在城市的高楼里，开在一个离故乡千里的阳台上，却仿佛连着一条看不见的根，扎在旧年的小院里，扎在母亲的手掌里。花开时，念旧年——念的是那些再回不去的秋天，念的是那个蹲在花丛边、鬓角别着菊的女人。而我如今也学着种菊、浇水、等花开，才明白，原来思念不是非要回到从前不可，它也可以在一个新的地方，重新生根、发芽、长出花苞来。

夜深了，我把那盆菊从阳台搬进屋里，放在书桌旁。灯光下，花瓣的影子落在书页上，像一行行没有写出的字。我合上书，听见窗外的风带着凉意吹过，心想：霜降快到了，菊该更精神了吧。而故乡院子里的那一片，想必也开得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