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后晨起扫一院落叶,扫帚声里忆故园旧庭秋色
秋分过后,清晨扫落叶时,竹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对故园旧庭秋色的记忆。文章从扫院写起,在叶落与帚声之间,追忆老槐、石榴树、祖母的背影与一院清秋,感受时光深处的宁静与温柔。
一帚秋风,满地旧时光
秋分一过,天亮得便晚了。推开门时,院里的青砖地上已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,是梧桐的先遣,三三两两,像谁夜里随手撒下的黄纸笺。我取过立在墙角的竹扫帚,开始扫院。扫帚是去年秋天从老篾匠手里买的,竹枝已被磨得温润发亮,握在掌心,有微微的凉。帚尖划过青砖,沙沙,沙沙,一声接一声,不急不缓,像一支古老的曲子,在晨风里低低地唱。
这声音一起,故园旧庭的秋色便从记忆深处漫上来,漫过眼前这方小院,漫过几十年的光阴。
老槐树下,祖母的扫帚
那时我七八岁,祖母也还不算老。老宅是典型的四合院,青砖灰瓦,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、一架葡萄、两株石榴。秋分过后,石榴先红,裂开嘴笑;槐叶却黄得快,一夜风过,便簌簌地落,像一场无声的细雨。每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祖母就起身了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利落的髻,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竹扫帚——那扫帚比我的人还高,她挥起来却轻巧,一下一下,从东厢房扫到西厢房,从石榴树下扫到葡萄架前。
我总是赖在被窝里,听那扫帚声。沙沙,沙沙,节奏分明,像祖母在跟满院的落叶说话。有时她扫到我的窗下,会停下来,敲敲窗棂:“小懒虫,起来拾槐豆了。”槐豆是槐树的种子,黑亮亮的,落在砖缝里,祖母说攒够了可以卖给药材铺。我便一骨碌爬起来,趿着鞋跑出去,踩在祖母刚扫过的地上,觉得格外干净,格外踏实。
祖母扫叶,从不着急。她常说:“叶子落下来,是树要歇歇了。人扫叶,是帮树收拾屋子。”她扫得仔细,连砖缝里的碎叶也要用帚尖挑出来,扫成一堆后,并不急着倒掉,而是蹲下身,把混在里面的槐豆一颗颗拣出来,放进围裙口袋里。那个动作,缓慢,专注,像在挑拣一整个秋天的收成。阳光透过老槐光秃秃的枝丫洒下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,投在青砖地上,和扫帚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后来我才明白,祖母扫的不只是落叶。她扫的是光阴的碎屑,是日子的边角,是一个老人对家最朴素的打理。那把大扫帚在她手里,像一支画笔,每天早晨为院子画一张干净的底稿,让儿孙们醒来时,看见的是一个清清爽爽的世界。
葡萄架上的秋天
老宅的葡萄架,是祖父年轻时搭的。秋分过后,葡萄早已摘尽,只剩下枯黄的藤蔓攀在架上,像一张写满了字的旧信笺,被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祖母扫到葡萄架下时,总要仰头看一会儿。她说:“你爷爷走的那年,这葡萄结得特别多,紫嘟嘟的,压弯了架子。他坐在架下吃葡萄,说甜。”说完便不再言语,只是把落下来的黄叶轻轻扫拢,像扫拢一段不愿多提的往事。
我那时不懂。只觉得葡萄架下的秋天,有甜味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涩。现在想来,那涩味,大概就是思念吧。葡萄藤一年年地长,一年年地枯,祖母一年年地扫,扫帚声里,藏着她所有的念,所有的等。她不流泪,只是把落叶扫得格外干净,仿佛扫干净了,那人回来时,看着心里就舒坦。
石榴红了,扫帚声歇
石榴是祖母最上心的。两株石榴树,一株酸,一株甜。秋分一过,甜石榴先红,沉甸甸地挂在枝头,压得树枝弯下来。祖母每天都去看,伸手摸摸这个,掂掂那个,嘴里念叨:“再红一点,再红一点,等孩子们都回来。”她说的孩子,是散落在城里的伯父、父亲和姑姑。中秋他们回来,祖母便摘下最大的石榴,用刀在顶上划个十字,掰开,一粒粒红玛瑙似的籽儿,晶莹剔透。她分给每人一瓣,自己只留一小撮,放在手心,慢慢地抿。
中秋过后,孩子们走了,院子又空下来。祖母的扫帚声便更频繁了。落叶一天比一天多,她扫了一遍又一遍,仿佛要把离别的怅惘也一并扫去。有一年秋天,我站在她身后,看她佝偻着背扫叶,风把她的白发吹乱了。我说:“奶奶,我来扫。”她回头笑笑,把扫帚递给我,自己坐在门槛上,看着我扫。我扫得笨拙,叶堆得歪歪扭扭,她却说:“好,好,扫得干净。”那是我第一次握那把大扫帚,竹柄上有她掌心的温度,粗粝而暖。
故园已远,帚声犹在
如今,老宅早已拆了,建成了宽阔的马路。祖母也走了许多年。可每到秋分,每到落叶时节,我总能在某个清晨,听见那沙沙的扫帚声。它从记忆深处传来,穿过钢筋水泥,穿过车马喧嚣,落在我的耳畔,像祖母在轻声唤我:“小懒虫,起来扫叶了。”
我低头看看手中的扫帚,竹枝依旧,青砖依旧,只是扫叶的人换成了我。我学着祖母的样子,把落叶扫成堆,仔细地拣出里面的杂物,然后蹲下身,看那些叶子——梧桐叶阔大,银杏叶精巧,槐叶细碎,每一片都写着不同的秋天。我忽然懂了祖母那句话:“人扫叶,是帮树收拾屋子。”其实,扫叶的人,也是在帮自己收拾心情。扫去浮躁,扫去尘埃,留下一院清朗,和一颗安静的心。
秋分过后,昼短夜长,清晨的凉意一日深过一日。我扫完一院落叶,把扫帚倚在墙角,抬头看天。天是那种高远的、淡淡的蓝,像一块洗旧的蓝布。几片叶子还在飘,打着旋儿,不慌不忙。我想,故园旧庭的秋天,也是这样吧。老槐还在,石榴还红,葡萄架上的藤蔓还在风里写着无人读懂的字。而祖母的扫帚声,早已融进了风里,融进了每一片落叶的脉络里,在每个秋分过后的清晨,轻轻响起。
沙沙,沙沙。那是秋天最深沉的呼吸,也是记忆里最温柔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