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巷口糖炒栗子香,想起故园那口铁锅与母亲的手

深秋傍晚,巷口糖炒栗子的焦香勾起了对故园铁锅的回忆。本文从街头炒栗的场景切入,讲述母亲用旧铁锅和河沙炒栗子的旧事,还原那个物资匮乏年代里,一颗栗子带来的温暖与期盼。文章以栗子为线索,串联起故乡风物、亲情细节与时光流转的感慨,在香气与记忆的交错中,完成一次对故乡和母亲的深情回望。

散文2026/10/024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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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巷口那口黑砂锅

十月的风一凉,城市街角的糖炒栗子摊便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。傍晚下班,我拐进小区旁那条窄巷,远远就看见老陈头弓着腰,在一口黑砂锅前挥着铁铲。砂砾裹着栗子在锅里翻滚,腾起的白烟里混着焦糖的甜与果仁的香,像一只温热的手掌,不由分说地捂住行人的鼻子。我站在摊前等一袋热栗子,听见砂砾摩擦铁锅的沙沙声,忽然觉得这声音异常熟悉——那分明是故园老灶屋里才有的响动。

老陈头用铲子敲了敲锅沿,说今年的栗子来得晚,迁西的板栗减产,个头比往年小了一圈。我低头看那些在砂砾中裂开小嘴的栗子,油亮亮的壳上沾着黑砂,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小石子。可等剥开一颗,滚烫的栗肉冒着白气,咬下去粉糯绵密,甜味是慢慢从舌尖漫到喉咙的。那一刻我愣住了——这不就是母亲当年在铁锅里炒出来的味道么?

二、故园的铁锅与河沙

我的故乡在豫南丘陵间,村前有条弯弯的小河,河滩上尽是青灰色的细沙。每年霜降前后,母亲会挑一个晴好的下午,扛着竹篮去河边筛沙。她蹲在河滩上,把筛子斜斜地一扬,细沙簌簌落下,粗石子滚到一边。那筛沙的姿势,我至今记得清楚——右臂画着弧,腰微微侧弯,阳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在河滩上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
筛好的河沙要淘洗三遍,摊在簸箕里晒干。母亲说,炒栗子离了这河沙不成,沙子受热均匀,栗子才不焦不糊。可那口铁锅,却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。锅底补过两次,锅沿缺了个小口,但母亲把它擦得锃亮,每次用完都要抹一层薄薄的菜籽油。我那时不懂,问她一口破锅有什么好宝贝的,她只是笑笑说:“锅越老,炒出来的东西越香。”

炒栗子那天,灶膛里的火不能太旺也不能太暗。母亲先倒进河沙,等沙子在锅里发出细细的哧哧声,才把开了口的栗子倒进去。她不慌不忙地翻搅,铁铲碰着铁锅,叮叮当当的,像在敲一首有节奏的曲子。我记得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,灶火映着她的脸,忽明忽暗。第一锅栗子出锅时,她挑出最大的一颗,在手里颠两下晾凉,剥开递给我,掌心的茧蹭过我的嘴角,粗粗的,暖暖的。

三、栗子里的旧时光

那时栗子是稀罕物。村里只有后山坳里长着两棵老板栗树,秋分一过,孩子们就挎着竹篮去捡落果。栗苞浑身是刺,像蜷缩的小刺猬,要用鞋底踩着来回碾,才能剥出里面棕红的栗子。我手笨,总是被刺扎得指头冒血珠,母亲便让我站在树下等,她自己钻进树丛里,用竹夹子一颗颗夹。她出来时头发上沾着枯叶,围裙兜里沉甸甸的,全是油亮的栗子。

炒好的栗子母亲从不独享。她用小碗装了,东家送一碗,西家送一碗,最后留给自家的,往往只剩锅底一层。可奇怪的是,我总觉得锅底那几颗最甜。母亲坐在灶前的矮凳上,把栗子一颗颗剥给我和弟弟,自己只吃那些炒裂了、品相不好的。她一边剥一边说:“栗子要趁热吃,凉了硬,伤胃。”灶膛里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,把整个灶屋烘得暖烘烘的。屋外秋风正紧,吹得窗纸呜呜响,可屋里是热的,栗子是甜的,母亲的膝盖是暖的。

后来我去县城读高中,再后来去更远的城市上大学。故乡的栗子树还在,可母亲不再炒栗子了。她说年纪大了,胳膊翻不动铁锅了。有一年秋天我回家,看见那口老铁锅挂在灶屋墙上,锅底结了层薄薄的红锈。河沙还在墙角的一个旧坛子里,结成了硬块。我伸手摸了摸锅沿,那缺了的小口上,还留着母亲经年累月摩挲出来的光滑。阳光从窗格子里斜进来,照在铁锅上,像照着一个沉默的老人。

四、炒栗子的人

老陈头把炒好的栗子倒进纸袋,递给我时问了句:“要趁热吃啊。”我点点头,忽然问他:“您这栗子为什么不用糖水泡?”他愣了一下,说:“糖水泡的壳亮,可甜味进不去。有人图好看,我图实在。”我捏着热乎乎的纸袋,心想母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。她总讲,炒栗子没有巧,就一个“诚”字——沙要净,火要匀,翻搅要勤,心要静。那些年她炒的栗子,壳上从不油光锃亮,可每一颗都甜得实在。

我想起一位朋友说过,他小时候外婆炒栗子,总会在锅里埋两颗红薯,栗子炒好了,红薯也煨熟了,掰开是金黄的瓤,比栗子还甜。我听了只是笑,心里却发酸。每个从故乡走出来的人,大概都有一口属于自己的铁锅吧。它可能是一口鏊子,可能是一方蒸笼,可能是一只砂铫子。母亲们在那些锅碗瓢盆间消磨掉的手艺与光阴,最后都化作一种滋味,藏在我们味觉的最深处。你平时想不到它,可某一天走在街上,一阵风把某种香气送到鼻尖,那滋味就忽然醒过来,像一只从旧时光里伸过来的手,轻轻拍了拍你的肩膀。

五、香气穿过时光

回到家,我把栗子倒在白瓷盘里。妻子和孩子围过来剥着吃,孩子说:“爸爸,这个栗子没有糖葫芦甜。”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我知道他尝不出那层甜味底下藏着的东西——那种甜里带着一点点焦香,像灶火燎过的铁锅,像河滩上筛沙的下午,像母亲递过栗子时掌心的温度。那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,可它们真实地存在着,在每一颗被砂砾磨出裂口的栗子里,在每一缕飘散在秋风里的白烟中。

夜渐渐深了,窗外风声紧了。我把剩下的几颗栗子放进碗里,搁在暖气旁。栗子壳上的黑砂已经擦掉了,可我知道,明天热一热再吃,它们还是甜的。就像故园那口老铁锅,虽然挂在墙上生了锈,可只要有人记得它炒出过的香气,它就还没有真正老去。那些炒栗子的人,那些围着灶台等栗子熟的孩子,那些被烟火气熏暖的旧时光,统统在深秋的风里醒着。它们借着一颗栗子的壳,借着一缕焦糖的香,借着一个异乡人黄昏里的驻足,重新活了过来。

我剥开最后一颗栗子,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绒皮,粘在栗肉上撕不干净。我忽然想起母亲总说:“那层皮别扔,嚼着咽下去,养胃。”我把带绒皮的栗肉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,粗粝中带着一丝微苦,紧跟着是绵长的回甘。这味道像极了故乡——你离开它的时候不觉得,可日子越久,越能嚼出它藏着的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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