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登高望断南飞雁,一封寄不出的家书写给谁
晚秋时节,作者独自登高,看南飞雁阵掠过山脊,想起父亲曾教自己认雁、母亲在灯下缝补旧衣。一封未寄出的家书在口袋里折了又折,最终没有投进邮筒。文章从登高场景切入,回忆童年与父母的点滴,写到成长后与故乡的疏离,最后回到当下,在雁声与暮色中释怀。
起笔
霜降过后的第三个下午,我站在城西那座不高的山上。石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松针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着一层旧棉絮。风从北面来,带着枯草和干土的气味,把衣领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。山不算高,但足够望见远处那条灰白的河,和河对岸一垄一垄收割过的稻田。稻茬齐刷刷地立着,在斜阳里泛出浅金色的茬口,像谁用推子给人剃了个平头。我喘了口气,把围巾在脖子上绕紧一圈,抬头的时候,正好看见那队雁。
它们从西北方向来,排成一个不太规整的“人”字,飞得不高,翅膀扇得慢,像一群赶路赶累了的人。领头那只偶尔叫一声,声音从天上落下来,掉在空旷的山野里,显得格外清亮。我数了数,大概十七只。数到一半,后面又跟上来两只,便懒得再数。它们往东南去,越飞越远,最后变成一串小黑点,钉在灰蓝的天幕上。我忽然想起口袋里那封信——折了三折,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。信是三天前写的,写了改,改了撕,最后剩下不到两页纸。我没贴邮票,也没写地址。
父亲教我认雁的那个秋天
小时候,父亲说雁阵是有规矩的。头雁累了,后面自有一只补上去,排到队伍最后歇着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们正蹲在村东头的土坡上,脚底下是刚收完玉米的空地,秸秆还在地里立着,风一吹哗哗响。他指着一队往南飞的雁说:“看,那只翅膀扇得快的,就是新换上去的头雁。刚接班的都这样,使过了劲,过两天就稳当了。”我那时七八岁,仰着脖子看得眼睛发酸,也没看出哪只快哪只慢。父亲也不急,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,点上,抽一口,眯着眼说:“你记着,雁不丢下飞不动的老雁。老雁飞不动了,就会落到队伍最后头,两边各有一只陪着它,慢慢飞。”
后来我翻书,才知道父亲说的不差。老雁翅膀老化,扇不动远路,确实有壮雁在两侧扶持。只是书上写得干巴巴的,不如父亲蹲在田埂上说得好听。那年秋天,父亲用玉米秆给我扎了个雁形的风筝,糊的是旧报纸,尾巴上绑了两根红布条。他让我举着风筝跑,自己牵着线往后退,脚后跟磕在土坷垃上差点绊倒,嘴里还喊着“跑!跑!松手!”风筝摇摇晃晃升上去,在半空里打了两个旋,一头栽进棉花地。父亲跑过去捡,膝盖上沾满了棉花桃的枯叶,回来时把风筝递给我,说:“下次线放长点,别急着收。”
那个风筝后来挂在堂屋墙上,落了厚厚一层灰。再后来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。前年春节回家收拾老屋,我在杂物间的樟木箱子底下摸到一截竹篾,上面还粘着半张发脆的报纸,印着“人民日报”和某年某月某日的字样。我捏了捏,竹篾咯吱响了一声,断成两截。我把它们放回箱底,没跟母亲提。
母亲在灯下缝信
信是写给母亲的。可写下“妈”这个字之后,笔就停在纸上,半天落不下去。写什么呢?写今年中秋没回去,单位加班?写国庆本来想回,结果孩子发烧,又退了票?写这些话在电话里都说过,她每次都“嗯嗯”应着,末了说一句“没事,你们忙你们的”。声音平得很,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。我握着笔,在灯底下发了好一阵呆,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我缝书包带子的事。
那是个深秋的晚上,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,反正天已经冷到要穿棉袄。我的书包带子磨断了,第二天要上学,急得直跺脚。母亲从被窝里爬起来,披着棉袄坐在堂屋的方桌边,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给我缝。灯泡挂在房梁上,光线黄黄的,照得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。她眯着眼穿针,穿了三次没穿过去,嘴里念叨:“这针眼儿,比芝麻还小。”我蹲在旁边看,发现她拿针的手指头上有好几个裂口,像是冬天皴的,裂口里嵌着黑泥。她缝完一针,把针在头发里蹭一下,再缝下一针。缝好了,把书包递给我,说:“以后别拿带子当缰绳拽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,抱着书包钻进被窝,闻见书包带上有一股线头和膏药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那盏灯泡前年换成了节能灯,可母亲还是习惯把灯绳拉得低低的,说太亮了晃眼。她现在缝东西少了,眼睛不行,穿针得让我侄女帮着。上个月打电话,她说把旧棉裤翻出来改了改,腰上收紧了一寸,天冷就能穿。我问她棉裤是哪年做的,她想了想说:“你上初中那年吧,棉花是你二姨家地里种的。”我算了算,快三十年了。棉裤还在,棉花大概早压成硬板了。她舍不得扔,每年秋天拿出来晒两天,再收进柜子。
信为什么没寄出去
信在口袋里揣了三天,我到底没去邮局。说不清为什么。可能是嫌邮局太远,可能是觉得现在寄信太慢,母亲收到时已经入冬了。也可能,只是怕她在电话里问:“信上写的啥?念给我听听。”我写不出“念给你听”的那种话。信里写的是:“妈,今年的大雁又往南飞了,我在山上看见了。”这话在电话里说,她准会笑:“雁有啥好看的,年年不都一样?”可写在纸上,味道就变了,变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酸。我把它折起来,又展开,再折起来,最后塞回口袋,跟一串钥匙和半包纸巾挤在一起。
下山的时候,碰到一个放羊的老汉。他赶着十来只山羊往坡下走,羊脖子上挂着铃铛,走一步响一声。老汉看我站在路边让路,搭了句话:“看雁呢?”我点点头。他说:“今年雁走得早,往年得再等十天半月。”我问他怎么知道,他拿鞭梢往天上一指:“你看那队形,散着呢。走得急的雁,队形就不齐整。”说完吆喝着羊走了,铃铛声渐渐远了。
我站在半山腰,又抬头看了一眼。雁早就没影了,天边只剩下一片薄薄的云,被夕阳镀了一层铜色。口袋里那封信,我掏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后来下山路过村口的小卖部,门口立着个绿邮筒,漆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。我站了两秒钟,没把信投进去。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头问买啥,我说不买啥,随便看看。
暮色里,雁声远了
回到城里天已经擦黑。路灯还没亮,沿街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,被风扫到马路牙子边上,堆成矮矮的一溜。我掏出手机,翻到母亲的号码,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按了锁屏。我想,等会儿到家再打吧。结果到了家,做饭、洗碗、给孩子检查作业,一通忙完已经快十点。母亲那个点儿准睡了。
我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摸出来,展平了,夹进书架上一本旧书里。书是《诗经》,翻到“鸿雁于飞,肃肃其羽”那一页——这四句出自《诗经·小雅·鸿雁》,说的是鸿雁飞起来翅膀簌簌响。父亲当年教我认雁的时候,肯定不知道《诗经》里有这么一句。他连小学都没念完。
可他把雁讲得比书上好。
今夜无雨,窗外有风。阳台上的晾衣架被吹得叮当响,像谁在远处敲着一口破钟。我坐在书桌前,把那封信又抽出来看了一遍。信上最后一句写的是:“天冷了,你和爸的棉裤记得拿出来穿。”我想了想,拿笔在这句后面添了四个字——“雁又南飞”。墨迹有点洇,我拿手指头蹭了一下,蹭出一道淡淡的灰痕。
信还是没寄。可写完了,心里倒轻了些。就像父亲说的,雁不丢下飞不动的老雁。我飞得再远,那根线还在。只是这线不挂在邮筒上,挂在每年秋天的雁声里。
写在最后
写完这些字,快十二点了。窗外起了一阵大风,把楼下那棵银杏的叶子刮得哗啦啦响,像翻一本没完没了的书。我推开窗伸手试了试,空气里有股子湿冷的土腥味,大概要下雨了。我想起那封信还夹在《诗经》里,明天出门记得路过邮局就投进去吧。又一想,投不投的,母亲接到电话时那股子平常劲儿,才是我最熟悉的。她不会问信,她只会说“天冷了,你穿厚点”。而我呢,下次打电话,大概也会说“妈,雁又南飞了”。她还是会笑我。可这笑,隔着几百里地,我都听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