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桂香落满窗,想起母亲做的桂花糖,那甜里藏着整个童年
晚秋时节,窗外的桂花香勾起对母亲做的桂花糖的回忆。从采桂花、腌糖桂花到熬糖的细节,再到母亲离去后老屋的寂寥,文章以桂花糖为线索,串起童年、亲情与成长,在甜香中体味思念与释怀。
起笔
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,却还留着一点不肯退场的暖。下午四点的光斜斜地穿过纱窗,落在书桌一角,把木纹照得像一条条安静的小河。我正低头翻一本旧书,忽然闻到一股甜丝丝的香,细细的、绵绵的,不浓,却勾人。抬起头,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几粒桂花,米粒大小,金黄金黄的,挨在一起,像谁不经意撒下的一小撮碎金。
风再吹过来时,更多的桂花簌簌地落,有的粘在纱窗上,有的飘进屋里,落在摊开的书页间。我捏起一粒放在指尖,还没凑近鼻子,那股熟悉的甜香就先钻进来了。这味道太熟了,熟得像一件穿旧了的棉布衫,贴着皮肤,软得让人心里发酸。我忽然就想起母亲做的桂花糖,想起她站在灶台前,拿筷子搅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糖稀,头也不回地说:“别急,再等一会儿,糖要熬到能拉丝才香。”
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?窗外这棵桂花树,少说也有二十年了。树越长越高,花香一年比一年浓,可做桂花糖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那一树桂花,和树下仰头的小姑娘
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,是母亲嫁过来那年种下的。到我记事时,树已经有碗口粗,每到秋天,满树金黄,香得半条巷子都能闻到。母亲说,这树通人性,你越舍得摘,它来年开得越旺。所以每年桂花开得最盛的那几天,她都会搬出那把竹梯,靠在树干上,挎一只竹篮,爬上去摘花。
我那时小,仰着头看母亲在枝叶间移动,阳光从她背后漏下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落在我脚边。她摘花很仔细,专挑那些刚开、花瓣还支棱着的,说这样的花才香得正。手指轻轻一捋,一小簇桂花就落在掌心里,再倒进竹篮。篮底铺着一层白纱布,接住的花像撒了一层碎金子。有一回我忍不住喊:“妈,给我也摘一点!”她笑着折了一小枝低处的递下来:“拿去玩,别糟蹋了。”我接过来,先凑到鼻尖闻,再一瓣一瓣摘下来,塞进嘴里嚼,涩涩的,有点苦,远没有糖桂花好吃。母亲在树上看见了,笑得竹梯都晃:“傻丫头,生的哪能吃!”
摘满一篮,母亲下来,把花倒在大笸箩里,坐在院中的小板凳上,一朵一朵地拣。拣掉细梗、枯叶和小虫子,动作轻得像在拣珍珠。我蹲在旁边看,时不时伸手去拨弄,她就拍我的手背:“别动,弄散了就不成朵了。”那语气,又嗔又宠。拣好的桂花用清水淘两遍,摊在竹筛上晾着,院子里满是湿漉漉的甜香。晾到半干,母亲就拿出一个青瓷坛子,一层桂花一层白糖地铺进去,铺得密密实实,最后用一块干净的石子压住坛口,说:“搁半个月,糖化了,桂花也腌透了,到时候给你蒸桂花糕。”我天天跑去掀开坛盖闻,那股香一天比一天浓,甜里裹着花气,闻一下,舌根就泛口水。
灶台前那个背影,把甜熬进了骨子里
真正做桂花糖,要等到入冬前。母亲说,天凉了,糖才熬得住,不容易返潮。她选一个晴好的下午,把腌好的糖桂花从坛子里舀出来,连糖带花倒进锅里,加一小碗水,再搁几粒白矾——她说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方子,能让糖更透亮。灶膛里的柴火先是旺的,把糖水烧开,然后撤了明火,只用炭火的余温慢慢煨。母亲拿一把长柄铜勺,在锅里一圈一圈地搅,不急不慢,像在画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。
我趴在灶台边看,看那锅糖水从浑浊变得清亮,从清亮又慢慢收浓,冒出细密的金黄泡泡。母亲用筷子挑起一点糖稀,对着光看,看它能不能挂成一条不断的丝。第一次挑起来,丝断了,她摇头:“还嫩。”第二次,丝有了,但太粗,她又摇头:“火候过了,会发硬。”第三次,她终于点点头,把锅端下来,趁热倒进一个抹了油的搪瓷盘里。糖稀在盘里慢慢摊开,表面浮着一层碎金似的桂花,亮晶晶的,像一块琥珀含着星星。
等糖凉透,母亲用刀背轻轻一敲,整块糖就裂成不规则的碎块。她挑一块最大的塞进我嘴里,问:“甜不甜?”我含着糖,说不出话,只使劲点头。那甜不是白糖那种直愣愣的甜,它温润,绵长,带着桂花的清芬,含在嘴里,像是含住了一整个秋天。母亲看我鼓着腮帮子的样子,笑得眼角起了细纹:“慢点吃,还有一坛子呢。”
后来我上中学住校,每到秋天,母亲都会托人捎一小罐桂花糖来。罐子是洗净的玻璃瓶,糖块码得整整齐齐,瓶口用蜡封着,外面裹一层旧报纸,再套个塑料袋。同宿舍的人尝了都说好吃,问怎么做的,我说不上来,只说“我妈做的”。那时候觉得,母亲会做桂花糖,是天经地义的事,就像太阳每天从东边出来。
老屋空了,桂花还在开
母亲是前年秋天走的。走得突然,头天晚上还打电话问我今年要不要多做一些桂花糖,说树上的花开得比往年都密。第二天早上,父亲发现她倒在院子里,手里还攥着一根够桂花的竹竿。我赶回去时,桂花落了一地,金灿灿地铺在青砖上,没人扫。父亲坐在门槛上,红着眼圈说:“她念叨了一秋天,说要给你做糖。”
料理完丧事,我留在老屋住了几天。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,开得疯狂,香得发苦。我学着母亲的样子,搬出竹梯,挎上竹篮,爬上去摘花。手够到花枝的那一刻,才发觉母亲当年有多不容易——竹梯晃得厉害,树枝扎手,摘半天才铺满篮底。我笨手笨脚地拣花,洗花,腌进坛子里。青瓷坛还是那个青瓷坛,白糖还是那个白糖,可做出来的糖桂花,怎么闻都不对味,像是少了什么要紧的东西。
后来我才明白,少的不是方子,是灶台前那个搅糖的背影,是那句“别急,再等一会儿”,是有人把甜一点点熬出来、再一点点喂到你嘴里的那份心。那罐桂花糖我没舍得扔,搁在冰箱最里头,偶尔挖一小勺泡水喝。甜还是甜的,可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总泛上一股说不清的涩。
去年秋天,父亲打电话说,桂花又开了,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。我说好。到家那天,院子里已经扫得干干净净,桂花落了厚厚一层,父亲说:“我学你妈那样,摘了些腌上了,等你回来熬糖。”我看着父亲粗糙的手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花屑,忽然就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。原来有些事,总得有人接着做下去,哪怕笨拙,哪怕不是那个味道。
有些甜,是留在骨头里的
这些年我渐渐发觉,人对一种味道的执念,往往不是因为味道本身有多惊艳,而是因为它拴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间。母亲做的桂花糖,其实搁现在看,做法并不稀奇,无非是糖加桂花,慢火熬。可它甜我的那些年月,是我再也够不着的童年——是趴在灶台边等第一块糖出锅的馋,是含着糖块写作业时偷偷抿嘴的甜,是离家时塞进书包的那一罐沉甸甸的牵挂。
我后来也试过用更讲究的方子做桂花糖,加蜂蜜,加柠檬汁,甚至试过用麦芽糖替白糖。做出来确实好看,透亮得像玻璃,可含在嘴里,甜得太急,太直接,像一句没铺垫的告白,反而不动人。母亲那锅糖,熬得慢,熬得笨,却把时间也熬进去了,所以吃起来才那么绵,那么长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,会忽然想起她搅糖时哼的小调,调子早忘了,只记得断断续续的,像风吹过桂花叶的沙沙声。有些人走了,却把甜留在你骨头里。你以为是你在想她,其实是她做的那些小事,在你身上活了下来——比如我现在熬粥会放几粒桂花,比如我看见桂花落了就想扫一堆收着,比如我教女儿认桂花树时,脱口就是那句“这树通人性,越舍得摘,它开得越旺”。
说不上释怀,但也不再那么疼了。就像桂花树,年年落,年年开,落的时候不声不响,开的时候也不声不响。人大概也这样。
今夜窗外又落了一层桂花
写下这些字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窗台上的桂花积了薄薄一层,风一吹,细碎的花瓣贴着玻璃往下滑,像谁在窗外轻轻呵了口气。我起身开灯,光一照,那些桂花竟像碎金屑子,亮得晃眼。我伸手拈了几粒,没想好做什么,先搁在茶碟里,就那么搁着。
厨房里还有一小罐去年父亲做的桂花糖,我打开盖子闻了闻,香还是香的,只是糖有些返潮,结了块。我拿勺子敲下一小块,丢进热水里,看它慢慢化开,桂花浮上来,打着旋儿。喝一口,甜丝丝的,从舌尖暖到胃里。那一刻我忽然想,也许我不用再纠结能不能做出母亲那个味道了。她做的桂花糖,早就种在我味蕾的最深处,什么时候想起来,什么时候就是那个味。
窗外好像起风了。桂花还在落,沙沙的,轻轻的,像谁在远处翻一本很旧的书。
写在最后
这篇字写得断断续续,从下午写到天黑,中间几次停下来,去闻窗台上的桂花,去泡那杯桂花糖水。写的时候没想太多,就是想把那个灶台前的背影、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糖稀,还有含在嘴里舍不得咽的那块糖,一样一样地记下来。写完才发觉,原来我记得这么细,细到母亲搅糖时袖口挽了几道、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、糖稀拉丝时微微颤动的样子。
人大概就是这样吧,有些事你以为忘了,可一闻见桂花香,全回来了。这篇文章不为别的,就当是替那个仰着头看母亲摘桂花的小姑娘,把这一树秋天,再多留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