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捡拾银杏叶做成书签,夹进泛黄的旧书页与不与人说的思念(10月21日)
晚秋的银杏叶落满小路,作者捡拾几片夹进旧书,做成一枚枚书签。叶脉间藏着祖母的院子、故人的字迹,以及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告别。一枚书签就是一座时间的标本馆,收着枯叶、旧事和不必寄出的信。
起笔
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,风忽然就硬了。我出门时只穿了一件薄绒衫,走到半路就被吹得缩起脖子。小区外面那条人行道上种着一排银杏,前几天还只是边缘泛黄,像是被谁用毛笔蘸了淡彩,顺着叶脉描了两笔;这一夜风过,竟整片整片地落下来,铺得满地都是。清洁工李婶拿着竹扫帚站在树下,没有急着扫,倒是弯腰捡起一片,对着天光看了半晌,自言自语说:"这叶子,黄得可真干净。"
我立在不远处,看她把那片叶子塞进了工装口袋里,忽然就想起自己口袋里也空着。于是索性蹲下身,在落叶堆里挑拣起来。太湿的不要,连日的露水沤得发软,一捻就烂;太碎的不要,叶缘缺了角,像被人撕过。我专挑那些完整、干燥、黄得透亮的,捏住叶柄轻轻一抖,细尘簌簌落下来,像一小捧金色的雪。风从后颈灌进去,凉得人一激灵,可手心里渐渐有了暖意——是那些叶子带着的午后余温。不多时便攒了一小把,回家夹进书里,压平,风干,便是几枚书签的雏形。
那年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书签,是替祖母做的。她眼神不好,看书总停在某一页就忘了页码,我便把一片枫叶夹进去,告诉她:翻到有叶子的地方,就是上次读到的地方。她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,说这法子比什么塑料夹子都好,因为"叶子认得字"。后来我才明白,叶子认得哪里是什么字,不过是人认得那片叶子罢了。
祖母的院子里,秋天总是很长
祖母住在老城东头的一处平房里,院子不大,却种得热闹:一棵柿子树,一架葡萄,墙根下摆着七八盆菊花。每年晚秋,葡萄叶先落,红得像烧透的瓦;柿子树叶子落得更迟,黄里透褐,踩上去脆响。祖母舍不得扫,总说叶子是院子的被子,扫早了,地就冷了。她只把落得最齐整的几片捡起来,夹在堂屋那本《诗经》里——那本书是祖父留下的,封皮早磨没了,用旧挂历纸重新糊过,翻开就是一阵纸与叶混合的陈旧气。
我那时不懂,问她:"叶子夹在书里,不就把书弄脏了?"祖母正坐在廊下择豆角,头也不抬地说:"书不怕脏,书怕没人翻。叶子在里头,我每次翻到,就知道是哪一页,也就知道又过了一年。"她说这话时,阳光斜斜地打在她手背上,青筋像叶脉一样凸起。我凑过去看那本《诗经》,夹着叶子的地方是《蒹葭》那一篇,叶子已薄如蝉翼,叶肉透光,只剩脉络还清清楚楚。祖母说,那是祖父走的第二年夹进去的。"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"——她念不出声,只是用指尖点了点那几行字,嘴唇动了动。
院子里的秋阳落得慢。一下午的光阴,不过是从柿子树的东边挪到西边。祖母择完豆角,拍拍围裙站起来,去厨房烧水。我趴在桌上翻她那本《诗经》,一页一页地跳着看,夹着叶子的页码远比别处厚。每一片叶子颜色都不同:有一片是枫叶,暗红,边缘焦了;有一片是银杏,黄得发亮,像一小柄金折扇;还有几片叫不出名的,窄长,灰绿,压得平平整整。我数了数,一共十一片。祖母端茶出来时说:"别数了,数也数不完,往后还有。"她说"往后还有"的时候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。
有人把名字写在叶背上,有人什么也没写
我读高中那几年,祖母的院子成了我常去的地方。晚秋一到,我便去捡叶子,挑最好的夹进自己的书里。有一次,同桌阿棠看见我课本里夹着一片银杏,伸手抽出来看,翻过叶背,忽然笑了:"这上面有字。"我拿过来一看,果然有,用圆珠笔极轻极轻地写了一行:"天凉了,记得加衣。"是祖母的字。她眼神不好,笔画歪歪扭扭,"衣"字的最后一点,戳破了叶面,留下一个细细的洞。
阿棠把那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,说:"你奶奶真有意思,写这个干嘛?"我说不知道。她把叶子还给我,忽然又说:"我外婆以前也这样,在日历牌背面写字,写'今天降温',写'买煤球',写'小囡回来吃饭'。后来她走了,那本日历我一直没舍得扔。"她说完就不吭声了,低头翻她的习题集,翻得很用力,纸页哗哗作响。窗外起了一阵风,梧桐叶擦着玻璃滑下去,留下一道水痕似的影子。
再后来,阿棠转学走了,临走前一天塞给我一个信封,里头装着一片梧桐叶,叶背上也有一行字:"此去山高水长,别忘了我。"字迹工整,是她的笔迹。那片叶子我夹在日记本里,日记本又压在抽屉最底下。有一年搬家翻出来,叶子已经脆得不敢碰,一碰就掉下一小角。我没敢再动,原样放回去。有些东西,留着不是为着常看,是为着知道它还在。
祖母走的那年,也是晚秋。柿子刚红了一半,她没能等到全熟。我和母亲收拾她的遗物,别的都容易归置,独独那本《诗经》难办。母亲翻了一下,说:"这书太旧了,留着也没人看,扔了吧。"我没说话,把书抱在怀里。母亲看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我后来把书翻了一遍,那些叶子还在原来的页码上,只是更薄了,有的已经和纸页长在一起,揭不开。我到底没有揭。我想,就这样吧,叶子认字,也认地方。
原来思念是会褪色的,像叶子一样
这些年我搬过几次家,书越积越多,夹着叶子的却不增不减,还是那几本。有时深夜找资料,随手抽出一本旧书,一片干叶子飘然落下——那一刻的感觉很难形容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你一声,你回头,却只看见空荡荡的走廊。叶子落在地上,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可你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。
我一度以为思念是浓的,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是听到某首歌突然红了眼眶。后来才发现不是。思念会褪色,像叶子一样,从鲜绿到金黄,再到薄如蝉翼,最后只余脉络。你不会天天想起那个人,甚至有时候一整年都想不起来。可某个晚秋的下午,你蹲在路边捡叶子,风从后颈灌进来,你忽然想起有一双手也曾这样替你掖过衣领——那种想起,不疼,也不容易落泪,只是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塌下去一小块。塌下去的,就再也没填平。
前年我去外地出差,路过一座旧庙,庙前两棵银杏,叶子落了一地,几个年轻人在拍照,举着叶子往天上抛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也想捡一片,手伸出去又缩回来,最后到底捡了。回到酒店,我把它夹进随身带的那本诗集,夹在《诗经·蒹葭》那一页。我知道它不会长久,过几个月就会发脆、变色,甚至碎掉。可那又怎么样。叶子本来就是从树上落下来,才成了叶子。人也是,从在一起到分开,才成了记忆。祖母说得对,往后还有。叶子年年落,思念年年薄,可薄到透光的时候,脉络反而最清楚。
今夜窗外又落了一地
写到这里,窗外的路灯忽然亮了一下,大约是电压不稳。我抬头看,楼下的银杏树影投在墙上,风一过,摇成一片晃动的碎金。白天捡的那一把叶子,还摊在书桌上,水分褪了,叶缘卷起一点点,像困了似的。我挑出一片最完整的银杏,夹进手边正读的书里,夹在第一百零三页——其实那一页也没什么特别,只是我读到那里,停了一下。
书页合拢的时候,我听见很轻的一声"啪",是叶柄碰到纸的声音。这声音让我想起祖母合上《诗经》的样子,想起阿棠翻习题集的样子,想起李婶把叶子塞进口袋的样子。都是很平常的动作,平常得不能写进任何故事,可就是这些动作把一年一年的秋天串了起来。窗外的风还在吹,叶子还在落。我关灯之前,到底没有忍住,又把书翻开看了一眼。叶子安静地躺在两百多个字之间,黄得几乎透明,脉络像一张小小的、无人知晓的地图。地图的那一头,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,院子里柿子刚红,祖母坐在廊下择豆角,阳光打在她手背上。
写在最后
这篇文章断断续续写了四天,中间删掉好几段,总觉得写得太满。叶子这件事,本来不该写这么多字的。写完再看,又觉得还好——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,到底借着叶子说了几句。捡叶子做书签是件小事,小到不值得讲道理,可人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,往往就靠这些小事托着。你若哪天也弯腰捡起一片,不妨夹进书里,别问为什么。过几年翻到,你自有话要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