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园收花生,泥土香里忆起旧亲恩

初秋回村帮伯父收花生,锄头翻开泥土的瞬间,往事与亲人的面容一并涌来。花生壳上的纹路像极了祖母的手掌,泥土的腥甜里藏着整个童年的根。本文以收花生的农事为线索,追忆故园与旧亲,在颗粒归仓的踏实中,打捞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温情。

散文2026/09/101 阅读
#收花生#故乡回忆#思念亲人#泥土气息#秋天农事

一、锄头下去,泥土翻出旧年的光

白露刚过,村外的田垄便换了颜色。玉米秆子枯成了焦黄的旗,大豆叶也落了多半,只有那一片花生地还绿着,绿得沉甸甸的,仿佛把整个夏天的雨水都攒在了叶脉里。我站在地头,看伯父弯下腰,锄头在半空划一道弧,然后闷声扎进土里——那一刻,我忽然听见了泥土的呼吸,带着潮润的腥气,混着草根与腐叶的味道,直往鼻子里钻。

这味道太熟了。熟得像祖母围裙上的面粉,熟得像父亲草帽沿上的汗渍,熟得像每一个秋天,我们蹲在田垄间,把一株株花生从土里拽出来的那个动作。花生秧子被连根拔起时,会带出一大团湿泥,泥里藏着白白胖胖的果子,挤挤挨挨的,像一窝刚睡醒的娃娃。母亲总说,花生是土里的星星,要等月亮升起来才肯眨眼睛。那时我不懂,只觉着剥开湿泥、抠出花生的那一刻,指尖的凉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。

伯父已经七十多了,腰弯下去便不容易直起来。他索性跪在垄沟里,用手去扒那松软的土,嘴里念叨着:“这地养人,也养花生。你小时候,跟着你爷来收花生,总爱捡漏网的果子,揣在兜里当零嘴儿。”他说的“你爷”,是我祖父,故去已经十三年了。我蹲在一旁,看他花白的头发上沾着草屑,忽然觉得,他越来越像记忆里的祖父了。

二、花生壳上的纹路,是祖母手掌的拓印

收花生是个细活。不能使蛮劲,得顺着根的走势轻轻抖,土块簌簌落下,果实便露了出来。有的花生还裹着浅黄的膜,湿漉漉的,一掐就能掐出水来。我拾起一颗,对着光看,那壳上的网纹深深浅浅,纵横交错,竟像极了祖母的手掌——她晚年手背上的皱纹,也是这般密密匝匝,每一道里都藏着岁月的风霜。

祖母是不让我们生吃花生的。她说生花生土腥气重,吃了要闹肚子。她总是把新收的花生淘洗干净,倒进大铁锅里,撒一把盐,再丢几片香叶,用小火慢慢地煮。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,她一边添柴,一边用锅铲搅动那些花生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。水汽升腾起来,裹着咸香的味道,把整个厨房都灌满了。我们小孩子就趴在灶台边,眼巴巴地等着,等那一锅花生终于变了颜色,等祖母掀开锅盖,用漏勺捞起一颗,吹凉了塞进我们嘴里——那绵软的面甜,至今还在舌尖上打转。

后来祖母走了,灶台也拆了,铁锅不知扔到了哪个角落。可每年秋天,只要闻到煮花生的味道,我总会恍惚一下,仿佛祖母还在厨房里忙碌,锅铲碰着锅沿的叮当声,穿过十几年的光阴,依然清晰如昨。我低头看手里的花生,壳上那一道道纹路,忽然就有了温度——那不是纹路,是祖母手掌的拓印,是她在另一个世界里,轻轻抚过我的掌心。

三、泥土的深恩,埋着血脉的根

收完一块地,天已近黄昏。夕阳斜斜地照过来,把那些堆成小山的花生秧镀上一层金边。伯父坐在田埂上抽烟,烟头明明灭灭,像一只萤火虫。他指着远处那片地头说:“那儿埋着你太爷的骨灰,你出生那年,他走的前一天,还在地里补种了一垄花生。他说,等娃娃会跑了,就能吃上新果子了。”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,那片地平平整整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可我知道,泥土下面,不仅埋着花生,还埋着一个人的念想。

我想起祖父临终前,也嘱咐要把他埋在后坡的枣树下。他说,那儿能看见自家的地,春天看花生出芽,秋天看人家收庄稼,心里不空。那时我还小,不懂什么叫“心里不空”。如今站在收过的花生地里,脚下是松软的、带着余温的泥土,我才明白——人这一辈子,走得再远,根还扎在故园的土里。就像这花生,壳再硬,总有一处缝,能让芽冒出来,重新扎进土里,长成新的藤蔓。

泥土是有记忆的。它记得每一滴汗珠的重量,记得每一双抚摸过它的手掌,记得每一个蹲在田垄间的背影。它把那些记忆都揉碎了,混在草木的腐殖质里,化成养分,滋养着后来的庄稼。所以,每一颗花生里,其实都藏着先人的一滴汗、一声叹息、一个笑影。我们吃下去的,不只是果实,更是故园的血脉,是旧亲的温度。

四、颗粒归仓,思念也有了着落
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我们才把最后一堆花生装进麻袋。伯父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,说:“今年雨水好,花生饱满,能卖个好价钱。”他语气平淡,我却听出了一种欣慰。我帮他把麻袋扛上三轮车,车斗里堆得冒了尖,月光照在上面,那些麻袋仿佛一座小小的山。

回村的路上,车轮碾过土路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落了多半,风一吹,便哗啦啦地响,像谁在拍着手。伯父在前面开车,我坐在车斗里,靠着那些温热的麻袋,闻着泥土与花生混合的香味,心里忽然很安定。这些年,我在城里上班,住的是楼房,吃的是超市里洗得干干净净、装在塑料盒里的花生,却总觉得少了一味——少的是泥土的气息,是故园的晨昏,是亲人在身边时那种无须言语的踏实。

晚上,伯母煮了一锅新花生,端到院子里。我们围坐在一起,剥着花生,说着闲话。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,花生的香气在空气里浮动着,像一层薄薄的雾。伯父喝了口酒,忽然说:“你爷要是还在,这会儿该坐在他的藤椅上,一个一个地剥花生,把仁儿攒在手心,留给孙子吃。”我愣了一下,低头看手心里那几颗剥好的花生仁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潮。原来,思念从来不会随着人的离去而消散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——藏进泥土里,藏进花生里,藏进每一个秋天收成的喜悦里,等着我们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与它重逢。

那夜,我睡在伯父家的老屋里,枕着新花生的香气入梦。梦里,祖母还在灶前煮花生,祖父还在田埂上抽烟,父亲还在院子里剥花生壳,而我,还是那个蹲在泥地里、满手是土却笑得开怀的孩子。梦醒时,窗外已是大亮,鸡鸣声此起彼伏。我知道,故园还在,泥土还在,那些旧亲,也一直都在——在每一颗花生的纹理里,在每一寸土地的呼吸里,在我永远回得去的记忆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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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秋回村帮伯父收花生,锄头翻开泥土的瞬间,往事与亲人的面容一并涌来。花生壳上的纹路像极了祖母的手掌,泥土的腥甜里藏着整个童年的根。本文以收花生的农事为线索,追忆故园与旧亲,在颗粒归仓的踏实中,打捞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