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手机里那个存了五年的「家庭群」说给树洞听：我爸走后，没人再发早安了

这个群叫「相亲相爱一家人」，是我爸建的。2019年冬天，他刚学会用微信，第一条群消息发的是个红底金字的「早上好」表情包，配一朵旋转的荷花。我妈回了个微笑脸，我回了个「爸你太土了」。他发语音过来，背景音是厨房抽油烟机的嗡嗡声，说：「土啥，这叫喜庆。」

五年了，聊天记录往上翻，能看见一条分水岭。

2021年3月之前，每天早上六点半左右，我爸会准时丢一个表情包进来。有时候是「新的一天，新的心情」，有时候是「知足常乐」，偶尔配一句手写体的人生格言。我妈嫌烦，说「你爸把家庭群当朋友圈发」。可如果哪天他发晚了，我妈又会问我：「你爸今天咋没动静？」

2021年3月17号早上七点，群里安静了。我妈发了个问号。中午十二点，我接到医院电话。

我爸是心梗走的。那天早上他五点就醒了，在阳台浇花，我妈还听见他哼歌。六点四十，他说有点闷，坐沙发上歇会儿。等救护车到的时候，人已经不行了。

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。只记得办完葬礼那天晚上，我坐在他常坐的沙发位置上翻手机，打开家庭群，最上面还是我妈那个孤零零的问号。我打了一行字：「爸，今天家里来了好多人。」发出去之后又撤回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撤回，可能是觉得他不会看，也可能是怕我妈看见。

群还在，但早安没了

头一年，群里偶尔还有消息。我妈转些养生文章，标题都吓人，什么「这种菜千万别吃」「长寿老人的十个习惯」。我偶尔回个「嗯」。逢年过节，我会发红包，我妈抢完回一个「谢谢儿子」，后面跟朵玫瑰花。那个玫瑰花表情，和我爸当年用的荷花表情，是同一套里的。每次看见，心里都咯噔一下。

第二年，我妈开始学着自己发早安。她不太会选图，发的都是那种分辨率很低、字都在闪的动图。有时候一连发三条，内容重复，她自己不知道。我教过她怎么撤回，她说：「发了就发了，撤它干啥。」

再后来，她也不发了。

去年春节，我回家。晚上我妈在厨房包饺子，我坐客厅里，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家庭群。聊天记录停在两个月前，我妈转的一条「冬天这几种水果要多吃」，没人回复。我往下翻，翻了很久，一直翻到2021年3月16号晚上。我爸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，拍的是阳台那盆君子兰，叶子中间抽了花箭。配文写着：「快开了，今年能赶上你回来。」

我回去那天是3月18号，花在，人不在。

微信有个功能，长按消息可以「提醒」。我长按了我爸那条语音——就是我说他土的那条——设了个提醒。时间是每天早上六点半。从那以后，每天闹钟一响，手机弹出一条通知：「你设的提醒：爸 早上好」。我一次都没点开过。

今年中秋，我在群里发了句「妈，我到了」

今年中秋我回了家。下高铁是晚上八点，我妈在群里问「到哪儿了」。我拍了张站台照片发进去，打了四个字：「妈，我到了。」

发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群里三个人——我，我妈，我爸。我爸的头像是一张九寨沟的风景照，2018年他跟团旅游时拍的，他当头像用了好几年，没换过。头像旁边那个绿色的「在线」小点，永远不会亮了，但我每次看见都觉得他还在线。

那晚我妈睡了之后，我坐在客厅沙发上，把群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。我发现一件事：我爸在的时候，这个群里有三种消息——他的早安，我妈的唠叨，我的敷衍。他走了之后，只剩两种——我妈转的链接，和我偶尔的「嗯」。

我把群里的消息按「图片和视频」筛了一遍。我爸发过147张照片。有阳台的花，有菜市场的鱼，有他和我妈去公园拍的合影。我妈每张都回，有时候回「拍得不好，删了重拍」，有时候回个笑脸。我一张都没回过。

凌晨两点，我把群置顶取消了。聊天列表往下沉，沉到十几条会话下面。过了十分钟，我又翻出来，重新置顶。然后我在群里发了句：「爸，那盆君子兰今年又抽箭了，我妈说开得比往年都好。」

我妈第二天早上回了个问号，又回了个「你半夜不睡觉发啥呢」。

我说：「没事，发错了。」

写在最后

那个家庭群我还留着。偶尔我妈会往里发个拼多多砍价链接，我会点进去帮她砍一刀。我们谁也没提过我爸，谁也没退群。群名一直没改，还是「相亲相爱一家人」。

有些话，在群里说不出口，在朋友圈不敢发，跟朋友讲又觉得矫情。树洞就是这样用的吧——把那些打出来又删掉的话，说给一个不会已读不回的地方听。如果你也有一个再也没人说话的群，一个再也不亮的头像，一句存了好几年都没发出去的话，这里有人愿意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