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今年第一顿独自吃的重阳糕说给树洞听:咬下第一口时,我才发现没人提醒我该想家
重阳节前夜,我在出租屋拆开一盒同事随手给的重阳糕。独自咬下第一口时,突然想起往年都是奶奶掰一半递给我。我想给家里打电话,却怕听见母亲说“你爸今年又忘了过节”。这块糕太甜了,甜到我不敢咽下去。
一、那块糕是同事随手塞给我的
2026年10月6日,重阳节前一天。下午五点半,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隔壁工位的陈姐拎着包路过我桌边,随手往我键盘旁放了一个红色的小纸盒。“老家寄来的,分着吃。”她说完就走了,甚至没等我抬头说谢谢。
盒子不大,方方正正,上面印着“重阳糕”三个烫金小字。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直到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我身边经过,问我怎么还不下班。我说马上就走,然后把那盒糕放进了帆布包里。
地铁上人很多,我一只手抓着吊环,另一只手下意识护着包。到站的时候,包被挤得歪了一下,我听见盒子里发出轻轻的碰撞声。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:糕会不会碎了?随即又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——一块糕而已,碎了也是吃。
但我知道我在骗自己。那块糕不一样。这是今年重阳节,我唯一收到的一块糕。
二、往年都是奶奶掰成两半
我小时候住在奶奶家,江南小镇,重阳节前一周奶奶就开始忙。糯米粉要过两遍筛,红豆沙是前一晚泡好红豆自己熬的,上面还要撒一层红绿丝和瓜子仁。蒸笼揭开的时候,整个厨房都是甜的。
奶奶总把第一块糕掰成两半,一半给我,一半给她自己。她坐在竹椅上,膝盖上垫着一张旧报纸,小口小口地吃,边吃边说:“重阳糕要配茶,不然太甜,腻。”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腻,只觉得甜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味道。
后来我上了大学,离开小镇。每年重阳,奶奶会打电话来,第一句话永远是“吃糕了没有”。我说吃了,食堂有卖的。她就哦一声,又说食堂的哪有家里做的好吃。再后来,奶奶走了。走的那天是2019年4月,离重阳还有五个月。那年的重阳节,我在加班的会议室里过了。没有人打电话问我吃没吃糕。
再再后来,我父亲也开始忘事。去年重阳,母亲在电话里说,你爸今年又忘了过节,我提醒他,他才哦了一声。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两毛钱。我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三、独自咬下第一口的时候
回到出租屋是晚上七点二十。我把包放在鞋柜上,换鞋,开灯,洗手。做完这一套动作之后,我站在厨房里,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。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外卖,但我不想热。我打开帆布包,把那盒重阳糕拿了出来。
拆开包装,里面是六小块,码得整整齐齐,每块上面都嵌着一颗红枣。我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糯米皮有点硬,可能是放了一天。豆沙馅很甜,甜得发腻,甜得我舌根发酸。
我拿着那半块糕站在厨房的灯下,突然就咽不下去了。我想起奶奶掰糕的手,她的手指粗短,指甲剪得很秃,掌心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茧。她把糕递给我的时候,总会先吹一吹,说“烫”。其实糕早就凉了,但她每次都吹。这个动作我从前觉得多余,现在想起来,眼眶一下就热了。
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。手机解锁,翻到母亲的号码,拇指悬在拨号键上,停了很久。我怕什么呢?我怕她接起来说“你爸又忘了过节”。我怕她语气平平地说“你自己买块糕吃吧”。我更怕她突然沉默,然后说“你奶奶在就好了”。
最后我没打。我把那半块糕放回盒子里,剩下的五块半,重新包好,放进了冰箱冷藏室的最里面。关冰箱门的时候,我看见冰箱贴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,是上个月写的购物清单,上面有“鸡蛋、牛奶、洗衣液”。没有“重阳糕”。
四、晚上十点,我给一个人发了消息
晚上十点,我坐在沙发上,手机屏幕亮着,微信对话框里是陈姐的头像。我打了几个字:“谢谢你的重阳糕。”删掉。又打:“糕很好吃。”又删掉。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:“陈姐,你老家重阳节还有什么习俗吗?”发完我就后悔了,太刻意了。
她回得很快:“有啊,登高。不过现在谁还登高,都是找个由头吃顿饭。”然后她发了一个笑脸。我看着那个笑脸,突然觉得有点好笑——我在这里翻江倒海,她只是随手分了一块糕。
但我还是谢谢她。谢谢她让我在今天,不是完全独自一人。虽然她不知道,那块糕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十一点,我关了客厅的灯,只留了厨房一盏小灯。我打开冰箱,把那盒重阳糕又拿了出来。剩下的五块半,我拿了一块,剩下的重新包好。我坐在厨房的塑料凳上,就着那盏小灯,一口一口把那块糕吃完了。还是很甜,还是有点硬,但这次我咽下去了。
吃完之后我把盒子压扁,扔进垃圾桶。洗了手,关了厨房的灯。黑暗中我站在客厅中央,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:“糕要分着吃才甜。”她没说出口的是,如果没人分,那甜就变成了别的什么。
五、写在最后
今天早上我出门前,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。剩下的四块半重阳糕还在那里,包得好好的。我想,也许明天我会拿去公司,放在茶水间,贴一张纸条:“重阳糕,随意取用。”也许后天我会自己全部吃掉。也许我会一直放到它长毛,然后扔掉。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有些话说不出口的时候,需要一个地方放着。就像那块糕,放在冰箱最里面,你知道它在,你不去动它,但你知道它在。
如果你也有这样一块“放着的糕”,一块不知道该跟谁分享的重阳糕,或者别的什么,这里永远有人听。你说,我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