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今年第一次天黑收摊的夜市说给树洞听:那碗多加辣的馄饨,没人再嫌我吃得慢
十月的夜市开始收得早了。我坐在老位置吃今年第一碗天黑后的馄饨,多加辣,没人再催我快点吃。摊主阿姨说,以前那个总嫌你慢的人呢?我笑了笑,把眼泪咽进汤里。原来思念就是,你终于可以慢慢吃完一碗馄饨,可那个嫌你慢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一、天黑了,夜市才刚醒
十月八号,国庆假期最后一天。我加完班从写字楼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风里有一股桂花被雨打湿后烂在地里的味道,不算好闻,但很秋天。我站在路口犹豫了三分钟,还是拐进了那条巷子。
那条巷子白天是五金店和打印社的地盘,晚上八点以后才变成夜市。往年这时候,整条街灯火通明,卖烤冷面的、卖炸串的、卖袜子和手机壳的,能一直吵到凌晨两点。今年不一样了,人少了一大半,好几个摊位干脆空着,连灯箱都收起来了。
我走到最里面那家“老李馄饨”的时候,李阿姨正弯腰擦桌子。看见我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久没见你了啊,姑娘。”
我说:“嗯,今年第一次来。”
她抬头看了看天,说:“可不嘛,以前你都是天没黑就来了。”
那碗馄饨端上来的时候,我习惯性地说了一句:“阿姨,多加辣。”
她手顿了顿,没说话,转身去拿辣椒罐。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以前每次来,我都点一碗馄饨,多加辣。然后有一个人会坐在我对面,嫌我吃得慢,嫌我把辣椒油溅到碗沿上,嫌我一边吃一边看手机。
那个人,今年不在了。
二、外婆的规矩:馄饨必须慢慢吃
我从小是外婆带大的。爸妈在外地打工,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。外婆住在老城区一间很小的房子里,厨房窄得只能站一个人,但她做的馄饨特别好吃。皮薄,馅大,汤里放紫菜、虾皮和一点点猪油。
她有个规矩:馄饨必须慢慢吃。她说馄饨是“有汤有水的东西”,吃快了烫嘴,也尝不出鲜味。小时候我总是不听,狼吞虎咽吃完就往外跑,去跟巷子里的孩子疯玩。外婆就在后面喊:“慢点吃!赶着投胎啊!”
后来我上了初中、高中,去外地读书,再后来工作。每次回家,外婆都包馄饨。我也渐渐不那么急了,能安安静静坐下来,陪她吃完一碗。她还是会唠叨:“你看你,吃个馄饨跟打仗一样。”可我知道她其实高兴,因为我愿意坐在她对面,听她讲邻居家的猫又生了一窝崽,讲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了两块钱。
去年冬天,外婆摔了一跤,住进医院。我请了假回去看她。病房里暖气很足,她瘦了很多,手背上全是针眼。她拉着我的手说:“我想吃馄饨了。”医生不让吃,说不好消化。我就哄她:“等你出院了,我带你吃夜市那家老李馄饨,多加辣。”
她笑了,说:“你吃辣不行,每次都要多加水。”
我说:“那我慢慢吃,不喝水。”
她说:“你?你吃饭什么时候慢过。”
那是她最后一次跟我讨论馄饨的事。今年三月,她走了。我没赶上最后一面。等我到家的时候,她已经躺在殡仪馆的冷柜里了。我妈说,她走之前一直念叨,说等我回来,给我包馄饨。
我没哭。从殡仪馆到墓地,我一滴眼泪都没掉。我表哥表姐都觉得我冷血。我没解释。有些人的悲伤,不是在灵堂上表演的。它藏在一碗馄饨里,藏在每一个“多加辣”的习惯里,藏在每一个天黑的傍晚。
三、那碗多加辣的馄饨,没人再嫌我吃得慢
今年四月份,我回了一趟老城区。那间小房子已经租出去了,厨房里摆着别人的锅碗瓢盆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后来我去夜市找老李馄饨,没找到。问旁边的摊主,说老李身体不好,摊子歇了。我当时以为,再也不会有那碗馄饨了。
今晚是意外。我本来只是随便走走,没想到李阿姨还在。她的摊子比以前小了一半,招牌也没换,还是那个手写的“老李馄饨”,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她认出了我,我也认出了她。我们之间隔了半年,隔了一个冬天,隔了一个人的离开。
馄饨还是那个味道。皮薄,馅大,紫菜虾皮猪油,一样不少。辣椒油很香,我加了两勺。以前外婆总说:“你加那么多辣,胃要坏的。”我说:“不辣不好吃。”她就摇头,叹口气,把水杯推到我手边。
今晚没有人推水杯了。我慢慢吃,一边吃一边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塑料凳子。旁边一桌是两个女孩在分一碗炸串,笑得很大声。再过去是一对情侣,男孩低头刷手机,女孩在自拍。整个夜市都热热闹闹的,只有我这桌安安静静。
李阿姨过来收碗的时候,突然问了一句:“以前那个总嫌你吃得慢的人呢?”
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。我说:“她不在了。”
李阿姨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她转身的时候,我看见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我知道她不是为我难过,她是想起了老李。老李去年查出了食道癌,现在在家躺着,什么都吃不下。
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辣得舌尖发麻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我忍住了。我把碗放好,扫码付钱,对李阿姨说:“阿姨,下次我还来。”
她说:“好,下次给你少放点辣。”
我说:“不要,还是多加辣。”
她笑了笑,没说话。
四、思念就是,你终于可以慢慢吃完一碗馄饨
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外婆活着的时候,我总觉得她唠叨。嫌我吃得快,嫌我穿得少,嫌我加班太晚,嫌我不找对象。我有时候不耐烦,会顶她两句。她就不说话了,坐在沙发上,眼睛看着电视,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现在我想听她唠叨,听不到了。
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那天我早点回去,如果那天我买了馄饨带给她,如果那天我告诉她“外婆,我其实很爱你”,是不是就不一样了。但生活没有如果。我们总是在失去之后,才学会慢慢吃一碗馄饨。
今晚这碗馄饨,我吃了二十分钟。以前外婆总说我五分钟就能吃完,现在我可以吃二十分钟了。可是那个嫌我吃得慢的人,已经不会再坐在对面了。
我知道,从今往后,所有的馄饨都得我自己吃了。所有的辣都得我自己加,所有的水都得我自己倒。没有人会在我狼吞虎咽的时候拍我一下,说“慢点,烫”。
但我也知道,从今往后,我会慢慢吃。因为这是她教我的最后一件事。
写在最后
写完这些字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一点了。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,不太浓,但闻得到。如果你也有一碗没人再嫌你吃得慢的馄饨,如果你也有一个想告诉树洞的人,这里永远有人听。你可以慢慢说,我们不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