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首秋末冬初暖阳古诗词，负暄闲坐话流年

这个主题为什么动人

霜降过后，立冬将至，太阳忽然变得金贵起来。夏天躲着它走，如今却愿意搬张旧藤椅，追着那一格斜进院里的光挪过去。背上一暖，人就松了，眼睛也眯起来，许多平日想不起来的旧事，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浮上来。中国人管这叫“负暄”，晒背的意思，听着土，其实极雅。古人写秋末冬初的暖阳，很少把它写成单纯的天气，多半是借着那点光写自己的处境——贬谪的、贫病的、老去的、闲居的。太阳照在谁身上都一样，可各人心里的事不一样。这也是这组诗至今读来仍动人的原因：它写的不是光，是光里的人。手边有暖，心里有旧事，日子就这么过去，不慌不忙。

诗词精选

• 《负冬日》·白居易·唐

“杲杲冬日出，照我屋南隅。负暄闭目坐，和气生肌肤。初似饮醇醪，又如蛰者苏。外融百骸畅，中适一念无。旷然忘所在，心与虚空俱。”白居易晚年退居洛阳履道里，冬日在南墙角曝背，从肌肤的暖写到心里的空。全诗最妙在“初似饮醇醪”一句，把暖意比作酒意，实在贴切。

• 《冬日》·白居易·唐

“扣冰晨起懒，扫雪夜眠迟。暖日照窗牖，寒衾拥被时。”白氏写冬日晨起的懒散，日光爬上窗棂才肯起身。语言极白，几乎不修饰，可“暖日照窗牖”五字一出来，屋子就亮了。

• 《秋晚》·杜牧·唐

“别路行来万里余，暮天风雨过秋初。故人相忆还相笑，白首何由更寄书。”杜牧写秋末远行归来，风雨初歇，残阳照野。虽以“秋晚”为题，暖意藏在“故人相忆还相笑”里，人事的暖比天气的暖更实在。

• 《晚晴》·杜甫·唐

“高唐暮冬雪壮哉，旧瘴无复似尘埃。崖沉谷没白皑皑，江石缺裂青枫摧。南天三旬苦雾开，赤日照耀从西来，六龙寒急光裴回。”杜甫写夔州冬日雪后放晴，赤日西来，寒光徘徊。老杜笔下的太阳是有分量的，照得人心里发紧，不是闲适，是苦尽之后的一点亮。

• 《冬晴》·陆游·宋

“岁暮常年雪满山，今年冬暖雪全悭。晴窗弄笔人初起，衰鬓看梅梦未还。”陆游写山阴冬晴，雪迟迟不来，老人倚窗弄笔。一个“悭”字用得俏，怪天不肯下雪，其实是怪自己闲下来了。

• 《新晴》·刘攽·宋

“青苔满地初晴后，绿树无人昼梦余。唯有南风旧相识，偷开门户又翻书。”写雨后初晴的昼眠，南风翻书如旧友。虽是夏日题材，可“晴”字里那股懒洋洋的暖意，与冬日负暄的心境相通。

• 《冬景》·苏轼·宋

“荷尽已无擎雨盖，菊残犹有傲霜枝。一年好景君须记，最是橙黄橘绿时。”苏轼写赠刘景文，秋末冬初荷败菊残，可他偏说这是好景。橙黄橘绿，是日光晒出来的颜色，满纸都是暖。

• 《秋词》·刘禹锡·唐

“自古逢秋悲寂寥，我言秋日胜春朝。晴空一鹤排云上，便引诗情到碧霄。”刘禹锡被贬朗州时作。晴空一鹤，是秋末最好的阳光托起来的。二十八字里没有一丝颓气，读来后背发暖。

• 《山居秋暝》·王维·唐

“空山新雨后，天气晚来秋。明月松间照，清泉石上流。竹喧归浣女，莲动下渔舟。随意春芳歇，王孙自可留。”王维写雨后秋山，日未落尽，光从松隙漏下。诗里没有“暖”字，却到处是余晖的暖。

• 《暮秋独游曲江》·李商隐·唐

“荷叶生时春恨生，荷叶枯时秋恨成。深知身在情长在，怅望江头江水声。”李商隐暮秋独游，荷枯水寒。此诗凄清，不宜负暄，但末句“怅望江头江水声”里那点不肯走开的执拗，恰是暖阳照久了才会生出的一点心事。

• 《冬暖》·戴复古·宋

“天不雨霜雪，江乡冬尚和。日光烘晓户，梅意入寒柯。”戴复古写江南冬暖，霜雪不来，晓日烘户。一个“烘”字，把光写成了能动手的东西，比“照”更亲昵。

诗词赏析·其一

白居易写《负冬日》时，已是七十上下的老人。会昌年间他退居洛阳，远离长安的风波，日子过得清简，也过得寂寞。履道里的宅子有南墙，冬天太阳低，光正好斜进来，他就闭着眼坐在那里。诗里“初似饮醇醪，又如蛰者苏”两句最见功力：前面写暖，用酒意来比，是微醺的、从里往外渗的暖；后面写醒，用冬眠的虫豸来比，是僵了许久忽然活过来的感觉。这两句一虚一实，把“晒背”这件小事写成了身体内部的一场苏醒。再往下，“外融百骸畅，中适一念无”，外面筋骨松了，里面连念头都没了，最后“心与虚空俱”，彻底空了。白氏一生起落，写过讽喻诗，也做过闲适诗，晚年这首算把闲适推到了极点。表层看是写晒太阳，深层看，是一个老人把自己彻底放平了——不争了，不念了，光来就受着。这种放下，不是认输，是晒了半辈子太阳才悟出来的。

诗词赏析·其二

苏轼的《冬景》是赠给好友刘景文的。元祐五年，刘景文已近六十，仕途不顺，苏轼在杭州任上写此诗相赠。前两句“荷尽已无擎雨盖，菊残犹有傲霜枝”，一个“尽”一个“残”，写的是秋末最凋敝的景象，荷叶连遮雨的伞都没了，菊花只剩枝子还硬撑着。按常理，接下来该叹衰了，可苏轼偏不——"一年好景君须记，最是橙黄橘绿时"。他把时节翻过来看：荷花没了，橘子正好；菊花残了，橙子正黄。这些颜色，是秋末冬初的日光一寸寸晒出来的，饱满、沉实，比春花耐看。手法上，前抑后扬，对仗工稳而不板，把赠别的勉励藏在果子的颜色里，不着一句“你要振作”，劝人的话全在橙黄橘绿里。情感上，表层是写景，深层是替老友宽心：好日子不在春天，在你以为快完了的这个时候。这话苏轼自己信，所以说得底气十足。

诗词赏析·其三

刘禹锡的《秋词》二首，这是他贬谪朗州时的作品。永贞革新失败，三十四岁的刘禹锡被赶出长安，一贬就是十年。秋日晴空，别人看到草木摇落，他看到一只白鹤排云直上，于是脱口而出“我言秋日胜春朝”。这句诗敢说，是因为说的人正处在最不“胜”的境地。手法上，前两句直抒胸臆，一“悲”一“胜”，把千古文人的秋愁一把掀翻；后两句白鹤穿云，是全诗唯一的画面，也是全诗最亮的一笔。那鹤不是实景，是心境——晴空越阔，鹤飞得越高，人心里那口气就越不肯散。情感分两层：表层是赞秋，深层是自励。被贬的人写秋天写得这么亮堂，旁人读着都觉得后背发暖，这正是刘禹锡的厉害处，他把苦咽下去，吐出来的是一行白鹤。

名句摘录

• 负暄闭目坐，和气生肌肤。——白居易《负冬日》
• 初似饮醇醪，又如蛰者苏。——白居易《负冬日》
• 一年好景君须记，最是橙黄橘绿时。——苏轼《冬景》
• 自古逢秋悲寂寥，我言秋日胜春朝。——刘禹锡《秋词》
• 晴空一鹤排云上，便引诗情到碧霄。——刘禹锡《秋词》
• 暖日照窗牖，寒衾拥被时。——白居易《冬日》
• 日光烘晓户，梅意入寒柯。——戴复古《冬暖》
• 旷然忘所在，心与虚空俱。——白居易《负冬日》
• 南天三旬苦雾开，赤日照耀从西来。——杜甫《晚晴》
• 晴窗弄笔人初起，衰鬓看梅梦未还。——陆游《冬晴》

这些句子用途各有不同。“橙黄橘绿”适合写在茶室或果铺的条幅上，暖而不俗；“晴空一鹤”适合做书房对联，提气；“负暄闭目坐”适合刻在老人椅背或写在冬日手账里；“心与虚空俱”则适合签名档，安静，不张扬。写文章引用时，“和气生肌肤”最易落笔，写生活随笔、写节气短文都合用。

关于这个主题的几句闲话

这十首诗里，我最偏爱的还是白居易那首《负冬日》。不为别的，就为“初似饮醇醪”五个字。去年十一月，我在老家院子里晒过一回背，太阳斜斜地压在西墙头，暖意从后颈一路淌下去，人真的会晕乎乎的，像喝了半碗温过的黄酒。那时才懂白老爷子写得有多准。也有一首让我夜里翻来覆去——李商隐的《暮秋独游曲江》。荷叶枯了，他还不肯走，站在江头听水声。我年轻时觉得这是痴，现在觉得这是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，晒多少太阳也晒不透。暖阳照得人松快，可有些事，越松快越冒出来。这大概就是负暄的代价。好在冬天长，日子慢，晒着晒着，也就过去了。

写在最后

秋末冬初，日头虽低，却最养人。不必远行，找个背风的墙角，一把椅子，半杯温茶，便能坐过一整个下午。愿你这个冬天，身上有暖，心里有旧事可念，也有新日子可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