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首秋日黄昏古诗词，落日余晖写尽晚秋温柔与离愁

这个主题为什么动人

秋日黄昏，是一年中最容易让人停下脚步的时刻。太阳偏西，光线斜斜地铺过来，把树影拉得细长，天边烧出一片橘红，又慢慢褪成青灰。古人没有手机可刷，没有短视频可看，他们站在楼头、渡口、山寺前，看落日一点点沉下去，心里那些说不清的情绪便浮了上来。于是有了“夕阳无限好，只是近黄昏”的叹惋，有了“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”的开阔，也有了“枯藤老树昏鸦，小桥流水人家”的苍凉。秋与黄昏，两个自带“将尽”意味的意象叠在一起，温柔里藏着惆怅，明亮中透着黯淡。这种矛盾感，恰恰是中国诗词最擅长的表达领域。今天的人读这些句子，未必真在黄昏时分站在江边，但加班后走出写字楼看见天色暗下来的那一刻，心里涌上的东西，和千年前的诗人大抵相通。这就是我们选这个主题的原因：它不遥远，它就藏在每个秋天傍晚的呼吸里。

诗词精选

• 《山居秋暝》·王维（唐）
  空山新雨后，天气晚来秋。明月松间照，清泉石上流。竹喧归浣女，莲动下渔舟。随意春芳歇，王孙自可留。

  王维晚年隐居辋川时所作。雨后黄昏，山色空明，松间月光与石上泉声交织，浣女归家、渔舟顺流，动静相宜。全诗没有一个“愁”字，却把秋日傍晚的清爽与安宁写到极致，是秋暝诗中最干净的一首。

• 《登乐游原》·李商隐（唐）
  向晚意不适，驱车登古原。夕阳无限好，只是近黄昏。

  李商隐傍晚心绪不佳，驱车登上长安城南的乐游原。短短二十字，前两句平淡叙事，后两句陡然拔高。“无限好”与“近黄昏”之间那道裂痕，既是眼前景，也是诗人对自身际遇与晚唐国运的隐忧，成为千古绝唱。

• 《天净沙·秋思》·马致远（元）
  枯藤老树昏鸦，小桥流水人家，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，断肠人在天涯。

  元曲小令中的极品。前三句九个意象并列，不用一个动词，却把秋日黄昏的萧瑟铺满纸面。“夕阳西下”四字收束全篇，最后一句“断肠人在天涯”如重锤落下，漂泊者的孤独在暮色中被无限放大。

• 《苏幕遮·怀旧》·范仲淹（宋）
  碧云天，黄叶地，秋色连波，波上寒烟翠。山映斜阳天接水，芳草无情，更在斜阳外。黯乡魂，追旅思，夜夜除非，好梦留人睡。明月楼高休独倚，酒入愁肠，化作相思泪。

  范仲淹戍边时所作。上阕写景，碧云、黄叶、寒烟、斜阳层层铺展，境界阔大；下阕转入乡愁，“酒入愁肠，化作相思泪”把无形之思写成有质之泪。秋日黄昏的壮美与羁旅的苦涩在此完美交融。

• 《秋登宣城谢朓北楼》·李白（唐）
  江城如画里，山晚望晴空。两水夹明镜，双桥落彩虹。人烟寒橘柚，秋色老梧桐。谁念北楼上，临风怀谢公。

  李白登宣城谢朓北楼远眺，时值秋晚。两水如镜、双桥似虹，橘柚含寒、梧桐见老，画面明丽中透出苍凉。末句“临风怀谢公”由景及人，既是追慕前贤，也暗含自己怀才不遇的孤寂。

• 《暮江吟》·白居易（唐）
  一道残阳铺水中，半江瑟瑟半江红。可怜九月初三夜，露似真珠月似弓。

  白居易赴杭州途中作。前两句写夕阳铺水，半江碧绿半江殷红，色彩对比鲜明如油画。后两句时间跳至入夜，露珠与新月接替落日，秋江从黄昏到夜晚的过渡被写得轻盈可爱，愁绪在这里让位给了单纯的审美愉悦。

• 《相见欢·无言独上西楼》·李煜（五代）
  无言独上西楼，月如钩。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。剪不断，理还乱，是离愁。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。

  李煜降宋后被囚汴京时作。秋夜独上西楼，缺月如钩，梧桐深院锁住满庭秋色。“剪不断，理还乱”六字以丝喻愁，把亡国之痛、离乡之恨写得缠绵又锋利，是写愁的巅峰之笔。

• 《鹧鸪天·寒日萧萧上琐窗》·李清照（宋）
  寒日萧萧上琐窗，梧桐应恨夜来霜。酒阑更喜团茶苦，梦断偏宜瑞脑香。秋已尽，日犹长，仲宣怀远更凄凉。不如随分尊前醉，莫负东篱菊蕊黄。

  李清照南渡后所作。秋日寒光爬上窗棂，梧桐恨霜，酒醒梦断，满纸凄凉。“秋已尽，日犹长”六字极妙，秋光将尽而白昼仍长，无聊与煎熬尽在其中。末句强作豁达，反衬愁之深重。

• 《浣溪沙·谁念西风独自凉》·纳兰性德（清）
  谁念西风独自凉，萧萧黄叶闭疏窗，沉思往事立残阳。被酒莫惊春睡重，赌书消得泼茶香，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
  纳兰悼念亡妻卢氏之作。西风黄叶、疏窗残阳，词人独立暮色中回忆往昔。下阕“赌书泼茶”用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典故写夫妻情趣，末句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七字平淡至极，却让无数读者心头一紧。

• 《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》·许浑（唐）
  红叶晚萧萧，长亭酒一瓢。残云归太华，疏雨过中条。树色随山迥，河声入海遥。帝乡明日到，犹自梦渔樵。

  许浑秋日赴长安途经潼关，在驿楼题壁。红叶萧萧、残云疏雨、树色河声，一路秋景苍茫。尾联说“帝乡明日到，犹自梦渔樵”，求仕途中却念着归隐，秋日黄昏的赶路人心事，被轻轻点破。

诗词赏析·其一

先细读李商隐的《登乐游原》。这首诗写于晚唐，具体年份难以确考，但从“意不适”三字看，诗人当时心境低落。李商隐一生陷在牛李党争的夹缝里，仕途坎坷，妻子早逝，常年在外奔波。那天傍晚，他大概是在长安城中闷坐，越想越不痛快，索性驾车出了城，登上乐游原。乐游原是长安地势最高的地方，汉宣帝时建乐游苑，唐代是士女游赏的胜地。站在原上，整个长安尽收眼底，夕阳正往西山沉。前两句“向晚意不适，驱车登古原”写得极平，像是随口交代，不事雕琢。妙就妙在后两句突然翻起——“夕阳无限好，只是近黄昏。”他没有具体形容夕阳怎么好，也没有细说黄昏为何可惜，只用一个“无限好”和一个“只是”，把赞美与惋惜同时推到读者面前。手法上，这是典型的以景结情，不直言愁而愁自现。情感层次上，表层是对落日美景的留恋，深层则暗含对自己身世与时代命运的悲感：晚唐国势如夕阳，诗人自己的年华与抱负也在黄昏里。二十个字，没有一个生僻字，却让后人争论了上千年——有人说这是悲观，有人说这是清醒。我倒觉得，那一刻李商隐未必想那么多，他只是老老实实写出了一个人站在高处看落日时，心里同时涌上的暖意和凉意。

诗词赏析·其二

再看马致远的《天净沙·秋思》。马致远是元曲四大家之一，早年热衷功名，却一直沉沦下僚，晚年退隐。这首小令写的是漂泊途中的一个黄昏，具体地点不详，但“古道西风瘦马”的画面太真切，让人相信他确实在某个秋天的傍晚赶过路。全曲仅二十八字，前三句“枯藤老树昏鸦，小桥流水人家，古道西风瘦马”连用九个名词性意象，中间不用动词连接，这种手法在诗词中叫“列锦”，看似堆砌，实则精心选择：枯、老、昏、古、西、瘦，每个修饰字都往萧瑟处使力。而“小桥流水人家”一句忽然插入温暖的人间烟火，与前后荒凉形成对比，旅人的孤独反而更深。第四句“夕阳西下”像是给整幅画面打上最后一层光，也是时间上的定格。最后一句“断肠人在天涯”才让读者知道，前面所有景物都是这个断肠人眼中所见。手法上，这是典型的意象叠加与情景交融，前四句全是景，最后一句点情，情因景而沉，景因情而活。情感层次上，表层是秋日傍晚的羁旅之愁，深层则是元代文人普遍的身份失落感——科举废止，读书人无路可走，只能漂泊江湖。马致远把一代人的天涯感，浓缩进了一个黄昏。

诗词赏析·其三

第三首细说纳兰性德的《浣溪沙·谁念西风独自凉》。纳兰是清初权相明珠之子，出身贵胄，却一生为情所困。这首词悼念的是他的原配妻子卢氏，卢氏于康熙十六年难产去世，纳兰此后写了许多悼亡词，这一首最为沉痛。上阕写当下：西风起了，黄叶萧萧，他关上疏窗，独自站在残阳里沉思。“谁念”二字劈头一问，无人念我，我自念人，孤独感先声夺人。下阕转回忆：当年酒后春睡，卢氏轻手轻脚不惊动他；两人赌书泼茶，像李清照与赵明诚那样以记诵较量，茶泼满衣也不恼。这些细节越温馨，回到眼前就越凄凉。手法上，这首词用的是今昔对比与用典。“赌书消得泼茶香”明用李清照典故，暗写自己与卢氏也有过那样的闺房之乐。最厉害的是末句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——七个字，没有比喻，没有典故，全是大白话，却把悼亡词写到了骨头里。情感层次上，表层是对亡妻的思念，深层是对幸福易逝的顿悟：人总是在失去之后，才认出那些寻常日子的分量。纳兰写这首词时不过二十出头，却已经懂得了人生最疼的那一课。

名句摘录

• 夕阳无限好，只是近黄昏。——李商隐《登乐游原》
• 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——王勃《滕王阁序》
• 枯藤老树昏鸦，小桥流水人家。——马致远《天净沙·秋思》
• 山映斜阳天接水，芳草无情，更在斜阳外。——范仲淹《苏幕遮·怀旧》
• 一道残阳铺水中，半江瑟瑟半江红。——白居易《暮江吟》
• 无言独上西楼，月如钩。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。——李煜《相见欢》
• 谁念西风独自凉，萧萧黄叶闭疏窗，沉思往事立残阳。——纳兰性德《浣溪沙》
• 秋已尽，日犹长，仲宣怀远更凄凉。——李清照《鹧鸪天》
• 树色随山迥，河声入海遥。——许浑《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》
• 人烟寒橘柚，秋色老梧桐。——李白《秋登宣城谢朓北楼》

这些句子用在什么地方合适？写文章时，谈时间流逝、人生阶段、告别与珍惜，引“夕阳无限好，只是近黄昏”最稳当；写风景游记，王勃那两句几乎万能；做签名或题字，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适合经历过失去的人，“半江瑟瑟半江红”适合喜欢画面感的人。若是给朋友写卡片，马致远的“断肠人在天涯”太重，不如用范仲淹的“山映斜阳天接水”，阔远而不至于太悲。

关于这个主题的几句闲话

这些诗词里，我最偏爱的是白居易的《暮江吟》。说来惭愧，小时候背它只觉得好记，真正被击中是有年秋天去江边散步，太阳刚落，天还没黑透，江面真的一半暗绿一半暗红，像谁打翻了一盘颜料。那一刻我站在堤上，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“半江瑟瑟半江红”，一个字都不差。白居易写这诗时正赴杭州任刺史，心情应该是轻快的，所以他能把黄昏写得那么可爱，露珠像珍珠，月亮像弓，全是小玩意。可李商隐的《登乐游原》就让我难受过。有年秋天工作不顺，傍晚坐公交车穿过城市，看见远处楼群上方一轮红日往下掉，车厢里人人低头看手机，我突然就想起“只是近黄昏”五个字，鼻子一酸。那晚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倒不是矫情，就是觉得古人把话说到这份上，后人还能说什么呢。秋日黄昏的好，在于它不逼你立刻振作，它允许你慢下来，允许你有点不高兴，然后天就黑了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

写在最后

十首诗词，十种黄昏。有人看见辽阔，有人看见尽头，有人想起远方的人，有人只是觉得风吹着舒服。秋天快过去了，挑一个不下雨的傍晚，去窗边或楼下站几分钟，看看天怎么暗下来。愿你在这个晚秋，心里有落日可看，也有归处可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