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藕汤里,致离异父母:和解亦是团圆(8月31日)
一碗藕汤,连接起离异多年的父母。在初秋的餐桌前,那些曾经的对错与怨怼,在汤的热气中慢慢消融。原来,和解不是原谅,而是放下;团圆也非破镜重圆,而是彼此安好。
那碗藕汤,是记忆里的坐标
初秋的菜市场,藕摊前总是围满了人。我挑了两节粗壮的白藕,老板用刀背轻轻一敲,声音闷响,他说这是好藕,粉糯清甜。我忽然想起,上一次这样认真选藕,还是十五年前,母亲还在家里掌勺的时候。
我们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入秋后,每周必有一锅藕汤。母亲说,藕是水下之物,性凉,正好润一润秋天带来的燥。她习惯用排骨和莲藕同炖,汤色要清,藕块要绵,出锅前撒一把葱花,白绿相映,像幅淡雅的画。父亲总是第一个盛汤的人,他喜欢先喝一口,再皱着眉说“淡了”,母亲便会笑着加一撮盐。那时候,我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,是我读不懂的。
后来他们离婚了,那锅汤便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。我跟着母亲搬去城南,父亲留在城北的老房子。藕汤成了记忆里的坐标,指向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两处炉火,各自温热
离婚后的母亲,很少再煲汤。她开始学习做西餐,烤箱里烤出焦黄的鸡翅,平底锅煎出油脂滋滋的牛排。她说,人总要换换口味。可我知道,她是不想再碰到那口砂锅,不想再闻到藕和排骨混合的气味,那会让她想起父亲。
父亲则把藕汤做成了另一种味道。他打电话问我,汤里除了排骨和藕,还需要放什么?我说,您以前不是会加两片姜吗?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,我忘了。后来我回城北看他,他端出一锅清汤寡水的藕汤,藕是脆的,排骨是柴的,汤面上浮着油花。他有些不好意思,说,我试了好几次,都不是那个味。我喝了一口,说,挺好的。他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那些年,我们三个人像站在河的两岸,各自生活,偶尔架起一座桥——那桥,就是电话里几句不咸不淡的问候,或是节日里转账红包上固定的数字。我们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谁都不愿先提起那锅汤,仿佛提起,就会牵动什么旧伤。
藕孔的洞,像我们之间漏掉的日子
今年初秋,母亲突然住院,不是什么大病,但需要住几天。我没敢告诉父亲,怕他觉得尴尬。可不知怎么的,他还是知道了。那天下午,他提着一个保温桶出现在病房门口,里面是一锅炖得浓白的藕汤。
母亲愣住,父亲也有些不自在,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说,听说你病了,我炖了汤,你尝尝。母亲没说话,只是揭开了盖子。热气扑上来,那股熟悉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。我注意到母亲的眼眶红了一下,但她很快低下头,用勺子搅了搅,舀起一块藕,咬了一口,说,粉了。
父亲“嗯”了一声,说,我这次泡了两个小时,炖了两个钟头。母亲又喝了一口汤,说,咸淡刚好。父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终于交了一份迟到的答卷。
我站在一旁,忽然觉得,藕孔是空的,像我们之间漏掉的那些年;但藕断丝连,那些丝,就是我们从未说出口的关心和在意。
和解,不是原谅,是放过自己
母亲出院后,父亲开始每周给我们送一次藕汤。他不再打电话问方子,而是自己摸索,有时多点胡椒,有时多放几颗红枣。母亲嘴上说“瞎折腾”,却每次都把汤喝得干干净净。有一次,母亲还让父亲留下来吃晚饭,父亲犹豫了一下,说,好。
饭桌上,他们聊起我小时候的糗事,聊起老房子楼下的桂花树,聊起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。没有谁提起过去的是非,也没有谁去解释当年的决定。他们只是像两位认识很久的朋友,在初秋的傍晚,分享一顿简单的饭。
我忽然明白,和解不是原谅,更不是复婚,而是彼此都接纳了对方的存在,不再用怨气去喂养回忆。团圆也不一定要住在一起,而是当我们围坐一桌,各自安好,心里没有刺,眼里没有冰,那便是另一种团圆的形状。
那锅藕汤,从记忆里的坐标,变成了当下的日常。它不再属于过去,而属于每一个还能相视一笑的今天。
秋深了,汤还热着
昨晚,父亲又来了。他进门时,手里提着一袋粉藕,说,明天立冬,今天先炖一锅,暖暖胃。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翻相册,抬起头说,冰箱里还有排骨。我笑了,转身去厨房,把那口旧砂锅找了出来。锅底有一道细纹,是很多年前父亲不小心磕的,如今看起来,竟像一条河流的支脉。
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着,藕香和肉香交织在一起,穿过厨房,穿过客厅,落进每个人的心里。我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;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只是如今不是雨雪,而是初秋的黄昏,汤的热气模糊了窗户,也模糊了那些年我们以为过不去的坎。
也许,每一对离异的父母,都有一锅属于自己的藕汤。它不必完美,只要在某个秋日,还能被一同端上桌,就能证明:爱从未缺席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温暖着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