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翻旧戏票,折痕里藏故园锣鼓声
在初秋的午后,无意间翻出一张泛黄的旧戏票,折痕里仿佛还藏着故园的锣鼓声。文章以戏票为引,回忆了故乡戏台的热闹场景、祖辈的看戏时光,以及那份在时代变迁中渐行渐远的乡土记忆,表达了对故园与旧日时光的深切怀念。
一、旧票引路
午后斜阳懒懒地洒进窗棂,将书案上积尘的旧纸染成暖黄。我正整理杂物,指尖触及一叠泛黄票根,轻轻捻起,那是张几十年前的戏票,纸角蜷曲如干枯秋叶,红墨字迹已褪成浅褐,唯有“某某乡人民剧场”字样尚可辨认。我摩挲着那粗糙纸面,指尖顺延折痕攀爬——那些被岁月反复折叠的纹路,恰似故乡古戏台梁柱上深深浅浅的斑驳,每一道都藏匿着半阕锣鼓、一折水袖的旧梦。
我生于北方平原,村中旧有戏台,青砖垒基,杉木为柱,顶上覆青瓦,虽残破却威严。乡人谓之大戏楼。每逢秋收罢,地净场光,村中便请来戏班,连唱三日,谓之“谢神戏”。孩提时的我,最盼那几日。夕阳将歇,炊烟未散,便有人抬着长条凳去占位,我们孩童则骑在大人脖颈上,或蹲在台沿嚼甘蔗。
如今握着这张旧票,那些遥远的声音竟如潮水涌回耳畔。锣鼓一响,是小铙与板胡齐鸣,激越如万马奔腾,又细碎若骤雨叩瓦。老生的唱腔苍凉浑厚,如秋风穿过松林,字字滚烫,砸进心里;青衣的尾音缠绵悠扬,似溪水绕石,在暮色里百转千回。台下人声嘈杂,瓜子壳与白糖水在灰暗中流转,孩子的啼哭与老人咳嗽都被鼓点淹没。
二、戏台春秋
我祖父是个“戏迷”,每夜必端坐头排,眯眼揣摩,手在膝上打拍。他常对我言:“戏不是看热闹,是看人心里那口气——那口气顺了,锣鼓才是声音;那口气不顺,锣鼓便是刀戟。”彼时年少不解其意,只觉祖父的目光总比台上更深远。他其实不是在听戏,是在戏里找他自己。祖父年轻时曾逃荒关外,在异乡工棚里听人唱《走西口》,听到“哥哥你走西口,小妹妹泪长流”时,忽然哭了。他说那戏替他喊出了心里压了半生的话。
及至我长成少年,电视普及,戏台逐渐冷清。先是老人们凑不齐,后是戏班请不来,再后来,那戏楼被改作仓库,堆满麦种与化肥。唯有逢年过节,或谁家老人高寿,才请个草台班来,在村东空地匆匆搭台,唱个半日。我看过一次,演员行头已旧,饰演穆桂英的旦角嘴角还沾着油彩,唱腔倒还圆润,但台下不过十余人,散散落落,像田埂上稀稀拉拉的野菊。
我那时不觉得遗憾,只觉他们唱得不如电视里精致。祖父却仍去,拄着拐,坐在人群最末,闭目听,不时咳一声。散场后,他总在地上寻好久,找被踩掉的鞋垫或咬了几口的烧饼,倒像在找什么更贵重的物件。我搀他回家,他望着我,欲言又止,最终只说:“莫忘了。”我当时未问“忘什么”,他也没有说。如今想来,他是怕我忘了路。
三、折痕深处
此刻,我将那张旧票凑到灯下,折痕如沟壑纵横。票面上“第×排×号”数字已模糊,唯有个“又”字尚清晰——那是“秋”字残缺后的遗留?还是“××”的残笔?我无从得知。但这折痕,倒让我想起祖母折纸元宝的手势,想起母亲拆旧被面时叠出的方整,想起村里老妪剪窗花时的刀痕——那些在记忆里一再弯曲、折叠、留痕的物件,都像这张票根,藏着一座即将塌陷的宫殿。
我试着沿折痕展平,纸却脆裂开一道小口。我慌忙住手,仿佛触碰的不是纸,而是昔年某段时光的冻土。翻过背面,有孩童用蜡笔画的歪扭脸谱,红脸黑线,咧嘴而笑。那是我七八岁时的杰作,或许是趁祖父不注意,偷拿他放在票夹里的废票画着玩的。我竟全忘了。蜡笔颜色已淡,笑意却仍鲜活,像极了当年台下看戏的我,仰着头,张着嘴,任由锣鼓声灌满胸腔。
记忆如藤蔓,循着这折痕往回蜿蜒。我仿佛又看见戏台两侧柱子上刻的楹联:“生旦净末丑,演绎世间悲欢;唱念做打舞,传扬古今忠奸。”字迹早已斑驳,但村里老会计曾一字一句念给我听,他说这联是建戏楼那年请邻县秀才写的,为凑工钱,村里每家匀了半斗谷。那半斗谷,或许就藏在我手里这张票根里,折成沟,折成壑,折成外人看不懂的密语。
四、锣鼓声远
今晨路过村口,见旧戏楼已拆除,空地上正建文化广场,打地基的桩机轰鸣声此起彼伏。有人说起要装LED大屏,放露天电影,又有人嘀咕说不如唱几晚戏。可那唱戏的角儿,早退出江湖,有的老去,有的转行,还有的儿女不许再碰那“不正经”的行当。我忽然明白,折痕里藏的不仅是锣鼓声,更是一个时代散场的掌声。我们曾用高腔长调唱过的悲欢,终化为推土机下的尘土,只在这一张薄薄票根上,留一丝倔强的墨痕。
傍晚起风,将戏票吹落桌角。我俯身拾起,听见风声里似乎夹杂着极远处的板胡声,如泣如诉。我推开窗——窗外仍是灰白水泥路,路灯初亮,无人唱戏。但我知道,在某个折痕的深处,故乡的锣鼓仍在一遍遍地响着,余音未绝。
那声音,穿过秋的薄暮,穿过票根上细密的折痕,穿过我少年时迷蒙的双眼,最终落在此刻的纸上,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。原来,故园不是地图上的某个点,而是藏在一张旧票的折痕里,等着某个初秋的午后,被我不经意地翻开,让锣鼓声再次在耳畔轰鸣,让多年前祖父闭目聆听的模样,清晰如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