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桂香满衣时,思念随晚风飘向故园那棵老桂花树
初秋的风一凉,满城桂花就开了。这香气总让人想起故园老院那棵百年金桂,想起树下铺白布收花的祖母,想起糖桂花与桂花酿里封存的时光。本文从城市街头的桂香写起,穿过童年记忆里三场关于桂花的旧事,最终落在多年后阳台上一株盆栽桂树——思念不必远寄,它随香气年年归来。
一城桂花,半世秋凉
九月的风是从一场雨里挣脱出来的。前夜还带着暑气的余温,一夜之间就换了性情,凉丝丝地贴着人的脖颈走。我是在下班的路上突然闻到的——那种香不是飘来的,是像一层极薄的纱,兜头罩下来,整个人被裹了进去。是桂花。路边的绿化带里,几排金桂不知什么时候就开了,细碎的花粒挤在叶腋间,金黄得近乎透明,像谁家姑娘打翻了一匣子针线。
我在树下站了很久。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,风一过,影子就碎了,花香却更浓了。鼻子一酸,毫无预兆地,我想起了故园老院的那棵桂花树。
老院里的那棵金桂,比屋脊还高
故园在江南一个小镇上,老屋是祖父留下的三进院落,天井的东角就种着那棵金桂。我小时候问过祖母,这树多大了。她正往竹筛里拣桂花,头也没抬地说,你爷爷的爷爷手上栽的,比你太奶奶岁数还大。我那时候对年份没有概念,只知道那树比屋顶还高,秋天一到,半条巷子都是香的。
祖母收桂花有一套雷打不动的规矩。每年花开到第二茬——头茬太嫩,三茬又太老——她才在树下铺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白布,用竹竿轻轻敲打树枝。桂花簌簌落下来,像一场细密的金雨。我蹲在旁边用手去接,花瓣落在掌心里痒痒的,像无数只小蚂蚁在散步。祖母看见了就笑,说,莫急莫急,有的是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另一朵开得正好的花。
收下来的桂花要晾一个日头,再拣去细梗和杂叶。祖母戴着老花镜坐在门槛上,一拣就是大半天。我在旁边写作业,阳光斜斜地从天井照进来,照着她的银发和满筛的金黄,照着她慢慢重复的动作。那个画面我后来在很多个秋天里反复想起,像一张被时光冲洗得愈发清晰的老照片。拣干净的桂花分作两份:一份拌了白糖封在青瓷坛里,是为桂花糖;一份晾到半干浸入新酿的米酒,是为桂花酿。
三场旧事,都在桂香里
关于那棵树,我记忆里存着三场旧事。它们散落在不同的年纪,却都泡在桂花的香气里。
- 第一场是我七岁那年。桂花开了满树,祖母却说今年不收了。我问为什么,她指了指树梢说,你听。我竖起耳朵,听见满树的嗡嗡声——那是蜜蜂在采桂花蜜。祖母说,花开一季不容易,让它们先吃饱。那年秋天我们只收了一小篮,但祖母用那篮桂花做的糖,我吃到第二年春天。
- 第二场是我十三岁,去县城读初中。离家那天早晨,祖母往我书包里塞了一小罐桂花糖,用报纸包了三层,怕路上碎了。她说,到了学校想家的时候,冲一杯桂花水喝。那罐糖我在宿舍里吃了整整一个学期,每次打开盖子,就好像回家了一趟。
- 第三场是我十八岁那年,祖母走了。走得突然,桂花还没开。出殡那天路过老桂树,我抬头看见满树花苞,青涩地紧闭着,像无数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。那一年,整个秋天我没有闻到桂花香。后来我才明白,不是花没开,是我把自己关得太紧了。
桂花酿里,封着回不去的秋天
祖母走后,老屋由堂叔照看,那棵桂花树还在,据说年年开得依然旺盛。但我很少回去了。有一年中秋前夕,堂叔打电话来说,今年桂花又开了,给你寄了点。三天后收到一个纸箱,里面是一个玻璃罐,装满金黄的桂花,用蜂蜜浸着。我打开盖子,闻到的却不止是桂花香——好像还混着老院天井的潮气、旧木门的吱呀声、祖母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。
那天晚上我冲了一杯桂花水,坐在阳台上慢慢喝。城市里灯火通明,看不见星星,但桂花香是真的。我突然想起不知从哪里读到的一句诗,查了查,是宋代词人李清照《鹧鸪天·桂花》里的句子:“暗淡轻黄体性柔,情疏迹远只香留。”写的不只是桂花,也是那些走远了却始终留香的人。
桂花大概是最懂得“留”这个字的。花开得那样小,小到要凑近才能看清花瓣的形状,却把香气散得那样远。远到跨过一千公里,远到越过大半年时间,远到从一个世界抵达另一个世界。它不像别的花那样争春,偏选在万物开始收敛的秋天,不争不抢地香着。这很像祖母那一辈人——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最平常的事情上:收一篮桂花,做一坛糖,等一个离家的孩子回来。
思念不必远寄,它随风自来
去年,我在阳台上种了一棵小桂花树。是四季桂,不像老院那棵金桂那么高大,开的花也淡些,但毕竟开了。第一朵花开的时候我拍了照片,想发给谁,翻遍通讯录却不知道发给谁。最后存在手机里,偶尔翻到,觉得也不错。
今年入秋以来,这棵小桂树已经开了两茬。早晨推开阳台门,满室都是香的。那香不像老院的浓得化不开,淡淡的,若有若无,要静下心来才闻得真切。我觉得这样很好。就像思念这件事,年轻时觉得非要撕心裂肺不可,现在知道了,它可以是清晨推开门的一缕香气,可以是冲一杯桂花水时的恍惚,可以是一个不必发给谁的念头。故园不在千里之外,它就在你闻见桂花香时微微发怔的那几秒钟里。
风又起了,窗外的桂花簌簌作响。我关了灯准备睡下,黑暗中那香气反而更清晰了,若有若无地绕在鼻尖。我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:桂花这东西,你越不在意它,它就越往你心里钻。大概思念也是这样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