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晒旧砚台,墨池里藏故园师恩与旧时光(9月9日)
初秋午后,翻出旧砚台,研墨时仿佛听见恩师教诲。砚池虽浅,却盛满了故园的雨水、松烟与师恩。在快节奏的当下,一方旧砚提醒我们,有些传承如墨迹般永不褪色。
一、日影斜斜,旧砚在光里苏醒
白露刚过,日头便软了几分。午后收拾书橱底层的旧木匣,指尖触及一片沁凉的石头——是那方旧砚,端溪老坑的籽料,约莫巴掌大,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。匣盖一开,久违的墨香混着松烟的味道,像一位老友在昏光里忽然唤我的乳名。
我把它捧到窗下的书案上,让初秋的日影一寸一寸地爬过砚池。阳光是极好的理疗师,它照着砚心那圈凹下去的墨池,照着池壁上细密的擦痕,照着边缘一处小小的磕碰——那是十三岁那年,我打翻墨汁时,砚台滚落桌角留下的。
墨池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旧痕,青灰的、焦黑的,层层叠叠,像是时间的年轮。我忽然想起古人说过,砚是用“石髓”养的,日日研墨,墨气沁入石理,久而久之,砚台便有了魂魄。我的这方旧砚,养它的不只墨,还有故乡窗外的雨水——那些年,每逢落雨,恩师总说,雨水研墨最润,写出的字有烟水气。
二、研墨的人,已不在灯下
恩师姓沈,是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,写得一手好柳体。我的书法是跟他学的,从描红开始,到临帖,再到站在他身旁看他悬腕挥毫。那时他的书房很小,一张旧书桌,靠窗架着这方砚台。冬日里,他呵着白气研墨,我蹲在一旁拨炭盆;夏日黄昏,他摇着蒲扇,用雨水泡过的墨教我写“静”字。
他常说:“墨要研得慢,急出来的墨浮在纸上,像浮躁的人心。”说着就用墨锭在砚池里划圈,一圈一圈,极缓,极稳。我看着墨色在石面上漾开,像暮色漫过稻田。窗外是故乡的院子,石榴树正结着青果,母鸡在墙根刨食。那些午后,时间像墨滴一样浓稠,一滴就是一整个童年。
初中毕业那年,我考到省城去念书。临行前的黄昏,他把我叫到书房,从抽屉里取出这方砚台,用一块旧青布包了,递到我手里:“带着,写字时磨一磨心性。外头世界快,纸笔慢,但慢有慢的用处。”他说这话时,窗外的蝉鸣忽然噤了,我心里一酸,竟说不出一句道谢的话。
三、墨池虽浅,盛得下故园烟雨
后来我在城里读书、工作,用钢笔、圆珠笔、键盘,最初几年还会写信,用钢笔蘸蓝黑墨水,信纸上写满“见字如晤”。砚台一直放在书橱的角落,偶尔搬家,总会小心地裹好。只是再没有认认真真地研过一次墨,像他那样,把一块松烟墨磨成稠稠的春水。
直到今天,在初秋的日影里,我忽然觉得该研一次墨了。我从抽屉里翻出半锭老墨,还是恩师当年送的,用油纸包着,写“徽州胡开文”。注入清水,墨锭垂直地立在砚池里,轻轻转圈。起初有些涩,像久别重逢的两个人,不知如何开口;慢慢地,墨香浮上来,那股拙朴的、带点焦苦的气息,忽然就漫过了岁月。
窗外的天很蓝,有云缓缓移过。我研着墨,恍惚又回到了那个黄昏——他把砚台递给我时,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,是早年在农场劳动时被镰刀划的。我那时只顾难过,没顾得细看他的皱纹和白发。此刻,这方砚台的纹理里,仿佛都藏着那些细节:他执笔时微颤的手腕,他批改作业时在灯下摩挲纸页的声音,他立在槐树下送我的身影。
四、墨迹干处,师恩长存
研好了墨,我铺开一张素笺,想写几个字。提笔时却愣怔住了——写什么呢?写“鸿雁长飞光不度”?写“桃李春风一杯酒”?都不妥帖。我忽然明白,我想写的不是字,而是要把这些年沉淀下来的一些东西,重新在纸上慢慢走一遍。
笔尖蘸墨,落在纸上,那个“师”字写得很慢。墨色在宣纸上晕开,边缘泛着细微的毛边,像雨落在青石板上。我忽然想起恩师说过:“字是会呼吸的,你写下的每一笔,都带着你走过的路,读过的书,见过的人。”此刻我写下的,大概是带着这些年所有的辜负与懂得。
初秋的日影渐渐斜了,砚池里的墨渐渐干了。我把砚台轻轻擦拭干净,放回木匣。墨池深处,那圈深沉的旧痕依然沉睡着,像一口古井,等着下一个来汲水的人。我知道,我大概还是会把它放在角落里,偶尔在某个这样的午后,重新研一次墨,写几个不成章法的字。但心里那个砚池,永远不会干涸——因为里头沉着的,是故园的雨水,是恩师的教诲,是那个慢得可以听见蝉鸣的、一去不返的时光。
窗外有风过,吹动梧桐叶。我合上木匣,听见岁月在匣中轻轻回响。师恩这东西,原来不是用来记的,是用来研的——研得越慢,越久,香气越醇厚。就像这方旧砚,在初秋的日头里晒过一回,就仿佛把那些年晒透了,每一道纹路,都变得温暖而透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