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晒旧瓷碗,磕痕里盛满家常旧味
初秋午后,晒一筐旧瓷碗,碗沿的磕痕与冲线,像时光的注脚。它们盛过粥饭,也盛过岁月,在阳光里透出温润的光,那光里是家的味道,是母亲的手温,也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。本文借晒碗之由,细数瓷碗上的故事,在磕痕与纹路中,打捞家常旧味与故乡情深。
一、初秋的午后,我翻出了那筐旧瓷碗
初秋的午后,日头不再毒辣,斜斜地照进院子,倒有了几分慵懒的温柔。母亲在电话里叮嘱,趁天气好,把老屋橱柜里的碗碟搬出来晒晒,免得生了霉斑。我应着,便搬了梯子,爬上去,在积尘的隔板上,拖出那只竹编的旧筐。
筐子很沉,落地的瞬间,发出一阵细碎而清脆的声响,像是许多年不曾开口的叹息。我揭开蒙着的蓝印花布,一摞摞旧瓷碗便显了身。青花的、白瓷的、带蓝边的、画着胖娃娃的,它们挤挤挨挨,像一群沉默的故人,在午后的光影里,齐齐地望向我。
我一只一只地拿出来,放到门前的青石板上。阳光暖暖地覆着,瓷面便浮起一层润润的光。有些碗底还带着干涸的米粒,有些碗沿磕了细细的口子,像岁月不小心咬下的牙印。我蹲下来,指尖拂过那些磕痕,忽然觉得,那不只是伤,更是它们活过的印记。
二、两只磕痕碗,一荤一素里的旧时光
最引人注目的,是那只白底蓝花的汤碗,碗沿缺了一个小角,露出粗糙的陶胎。我认得它,母亲用它盛过多少回冬瓜排骨汤?那碧清的汤里浮着姜片,母亲总是先给我舀一碗,说“吃的是火候,喝的是心思”。她自己的碗里,却总多了一根葱,是为提香,更是为省下那一块肉。
碗沿那豁口,是父亲有一次喝高了,筷子一滑,碰在桌角上磕出来的。他怔了一下,嘿嘿一笑,说“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”,可第二天,他却悄悄找了瓷匠,想修一修,被母亲拦了,说“留着吧,磕了才好,用着不心疼”。如今父亲去世三年了,这只碗还留着那豁口,像他咧着嘴笑的样子,憨憨的,又暖暖的。
旁边那只小碗,是青瓷的,里面有一道长长的冲线,像一道小蛇,从碗口蜿蜒到碗底。那是我小时候摔的。那年我六岁,端着碗吃饭,看屋顶的瓦片间漏下一束光,光里浮着尘,我伸手去够那光,碗便脱了手。母亲没有骂我,只是捡起碎片,仔细地对好,用钉子补了。她补了很久,说“碗碎了还能补,日子裂了也能缝”。她把碗递给我的时候,我看见她眼角有亮晶晶的泪,但她的嘴角是笑着的。后来我长大了,才懂得,那碗里盛的,不只是饭,还有她的宽容和爱。
三、碗底的姓氏,与一碗米粥的恩情
晒着晒着,我翻出一只粗陶的饭碗,碗底用朱砂写着一个“李”字。那是我祖父的碗。祖父是庄稼汉,一辈子都吃自家田里种的米。他吃饭极快,唏哩呼噜的,一碗粥下肚,碗底便干干净净,不剩一粒米。他说“米是天地给的,不能糟践”。他走的时候,这只碗就留了下来,谁也没用它,只是放在橱柜的最里层,像一尊小小的神像。
我端起来,对着光看,那朱砂的字已经淡了,可“李”字的笔画,还透着一种执拗的劲儿。我想起祖父那双粗粝的手,他端着碗时,总要把碗捧得稳稳的,像捧着什么圣物。他常说“碗里要有食,心里才不慌”。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他迂。如今我也到了他当年的岁数,才明白,那碗里盛着的,不只是米,更是对土地的敬畏,对日子的认命,和对一家人的担当。
四、阳光晒透的,不只是瓷,也是那些旧味
阳光渐渐西斜,我起身,给碗们翻了个面。瓷背上的光,白得有些晃眼。我忽然想,这哪里是晒碗,分明是在晒那些藏在碗里的旧味。每一道磕痕,都是一段家常;每一道冲线,都是一回原谅;每一抹油光,都是烟火气浸透的年月。
我仿佛看见了母亲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,看见了父亲在饭桌上讲他年轻的趣事,看见了祖父坐在门槛上,端着那只“李”字碗,就着咸菜,喝下一大碗热粥。那些声音、气味、光景,都像被这午后的阳光蒸出来了,氤氲在空气里,让我鼻尖一酸。
夜里,我没有把碗收回去,就任它们在院子里,沐着月色。我想,碗也累了,该晒晒,透透气。就像我们这些在外奔波的人,偶尔也需要一个初秋的午后,把自己摊开,晒晒那些落在心底的尘,让那些旧旧的、暖暖的味道,重新漫上来,提醒我们,从哪里来,往哪里去。
风吹过来,碗沿发出细微的嗡鸣,像是它们在做梦。我坐在台阶上,听了一会儿,便起身回屋去了。身后,那一地瓷光,静静地,像一地落不完的旧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