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霜降晒一簸新米,米香里念故乡晒谷场与旧时光
霜降过后,晾晒一簸新收的稻米,米香弥漫中,思绪飘回故乡的晒谷场。那里有母亲翻晒稻谷的身影、父亲摇风车的吱呀声,还有儿时在谷堆里打滚的欢笑。文章以细腻笔触描绘晒谷场的四季与人事变迁,在米香中打捞渐行渐远的农耕记忆与乡土温情。
一、霜降晒米,米香是秋天的尾声
霜降一过,秋天就剩下个尾巴了。风从北边来,带着干爽的凉意,把最后一点暑气也收走了。院子里的银杏叶黄得透亮,风一过,簌簌地落,像撒了一地碎金子。这时候,母亲从米缸里舀出半袋子新米,倒在竹簸箕里,摊开,搁在廊檐下晒。她说,新米潮气重,晒一晒,煮出来的饭才香。
米粒是细长的,泛着淡淡的青白色,在秋阳下像一层薄薄的霜。我蹲在簸箕边看,米粒上还沾着几粒谷壳,母亲用手指轻轻捻出来,扔进嘴里嚼了嚼,说,今年稻子灌浆灌得足,粒粒都沉。我伸手抓了一把,米从指缝里漏下去,沙沙的,像极细的雨声。那股生米特有的香气,清冽中带一丝甜,混着竹簸箕的草木味,顺着鼻腔钻进来,一下子把我拽回了三十年前的晒谷场。
二、晒谷场上的日头与影子
故乡的晒谷场在村东头,是几户人家共用的水泥地坪,平整得能映出天光。霜降前后,稻子刚收完,晒谷场上铺满了金黄的谷粒,远远望去像一块巨大的烙饼。母亲戴着草帽,赤着脚,推着谷耙在谷堆间来回走,谷耙是木头的,耙齿划过谷面,留下一道道整齐的沟垄,像写满字的田字格。
那是我记忆里最生动的场景: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,晒谷场上的热气蒸腾而上,把远处的树影都晃得扭曲了。母亲每隔半个时辰就翻一次谷,谷粒在耙齿下哗哗地响,声音脆生生的。她弯腰时,汗珠从下巴上滴下来,砸在谷堆上,瞬间就被吸干了。我那时七八岁,蹲在谷堆边捉蚂蚱,蚂蚱在谷粒间蹦跶,翅膀扇出细碎的风。偶尔有麻雀落下来偷谷,母亲就拍着手掌吆喝,麻雀呼啦一下飞走,过一会儿又落回来,跟人打游击似的。
父亲负责扬场。他站在下风口,用木锨把谷子高高抛起,谷粒在空中散开,瘪谷和碎草被风卷走,饱满的谷粒直直落下来,砸在地上噗噗响。他扬完一锨,就停下来看一眼风向,再调整站的位置。风把他的衣摆吹得鼓起来,他眯着眼,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谷灰,只有眼珠是清亮的。扬完场,父亲把谷子拢成一座小山,用手掌在谷堆上按几个圆坑,说是测干湿——干透的谷子按下去会弹回来,潮谷子按下去就是死坑。
三、谷堆里的童年
晒谷场对小孩子来说,是游乐场。我们在谷堆上翻跟头,谷粒钻进领口、袖口,扎得浑身痒。有时趁大人不注意,一头扎进谷堆里,憋着气只露出两条腿,大人找不着,就喊一声“再不出来晚上不给饭吃”,我们才憋着笑从谷堆里拱出来,满头满身的谷糠,活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。母亲一边骂一边拿手巾给我擦,谷糠沾在汗湿的脖子上,擦也擦不干净。
最盼着的是傍晚。日头落了,晒谷场上的热气慢慢散了,天边烧出一片橘红色的晚霞。父亲把谷子拢成堆,用薄膜盖上,防止露水打湿。大人们坐在谷堆边的石墩上歇脚,端着搪瓷缸喝水,聊今年的收成。谁家的稻子亩产高,谁家的谷子晒得干,谁家买了新打谷机——这些闲话混着晚风,飘在晒谷场上空。我们小孩子就躺在谷堆上数星星,谷粒硌着脊背,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挠痒。母亲喊我回家时,我总说“再躺一会儿”,其实已经困得眼皮打架,最后是父亲把我扛在肩上背回去的,我伏在他背上,闻着他衣服上混着汗味的谷香,迷迷糊糊就睡着了。
四、米香里的旧时光与念想
如今,晒谷场早没了。村里盖了新房,水泥地坪上停着拖拉机,谷子收下来直接用烘干机烘,再也用不着看天晒谷了。母亲也老了,腰弯久了就直不起来,不再种田,每年只买几百斤新米,晒在自家阳台上。簸箕也换成了塑料的,轻便,却没了竹篾的凉意和草木香。
我抓起一把晒好的米,凑近鼻尖闻了闻。米香还是那个米香,清甜、干净,像秋天的风滤过一样。可它勾出来的,却是晒谷场上那些滚烫的日头、母亲弯腰的侧影、父亲扬场的木锨,还有谷堆里打滚的童年。霜降晒米,晒的是一季新粮,念的却是回不去的旧时光。我把米重新倒回簸箕里,摊匀,让秋阳再晒一会儿。母亲从屋里出来,说,米晒好了收进来吧,晚上煮一锅新米饭。我应了一声,心里想,这锅饭里,怕是要煮进半个故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