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深秋第一场雾,朦胧里念故乡的晨与旧时光(10月19日)
深秋的第一场雾漫过城市,也漫过记忆的堤岸。本文从雾中城市的朦胧景象写起,回忆故乡清晨的雾、雾中的田野与亲人,在潮湿的雾气里打捞那些渐行渐远的旧时光,抒发对故乡与往事的深切思念。
一、雾从夜里来,城市失了棱角
2026年的深秋,第一场雾来得悄无声息。昨夜睡前,窗外还能看见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,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;今早推窗,整座城市却像被谁蒙上了一层磨砂的玻璃纸,楼群的轮廓软塌塌地化在灰白里,连平日里最扎眼的那栋玻璃幕墙大厦,也只剩一个模糊的、水汽淋漓的影子。
雾是夜里的信使,趁人熟睡时,把天地重新揉捏了一遍。我站在阳台上,看雾在楼宇之间缓慢地流淌,像一条没有河床的河。楼下那排银杏树,叶子黄了大半,此刻却像浸在一碗稀释的米汤里,黄得朦胧,黄得迟疑。有早起的老人提着鸟笼从雾里走出来,先是听见笼中画眉的几声清啼,然后才看见人,看见他灰白的头发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像撒了一层极薄的霜。
这雾让我想起故乡。故乡的雾不是这样的,故乡的雾有声音,有气味,有人的温度。
二、故乡的雾,是从河面上长出来的
故乡在江南丘陵的褶皱里,一条不宽不窄的河从村前绕过。深秋时节,河水凉了,流得也慢了,像一位不急着赶路的老人。每天后半夜,河面上就开始起雾,那雾不是从天而降的,倒像是从水底一寸寸长出来的,先是贴着水面薄薄的一层,然后越来越厚,越来越白,最后漫过河堤,漫过田埂,把整个村子都泡在里面。
我小时候,最爱在雾里走。祖母总是一边给我系围巾一边念叨:“雾里走,要慢些,别撞了树。”可小孩子哪里肯慢?我常常一头扎进雾里,跑出几步,再回头,祖母的身影已经模糊了,只剩一个灰蓝的轮廓,像宣纸上不小心滴了一滴墨,又晕开。我喊她,她的声音从雾里传来,闷闷的,软软的,像被棉花裹了一层:“慢点——雾大——”
雾里的村子是另一个世界。屋顶的炊烟和雾气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,哪是天地水汽。鸡叫从雾的深处传来,一声接一声,像在撕扯一匹看不见的绸缎。谁家的狗偶尔吠两下,声音传到耳边已经没了火气,懒洋洋的。我走过石桥时,桥下的水声比平时响亮许多,因为雾把别的声音都吸走了,只剩水声,哗哗地,像在讲一件很旧很旧的事。
三、雾散之前,是故乡最慢的时辰
故乡的雾,往往要等到上午八九点才肯散。那段时间,是村里最慢的时辰。男人们不急着下地,蹲在门口抽烟,彼此隔着雾说话,话头有一搭没一搭的。女人们在灶前忙活,锅碗瓢盆的响动从雾里传出来,清脆而孤单。我祖母会在这样的早晨煮一锅红薯稀饭,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,忽明忽暗。她一边往灶里添柴,一边说:“雾天煮的稀饭,格外甜。”我那时不信,觉得她是哄我。如今想来,或许是真的,因为雾天的时间走得慢,米在锅里多滚了几滚,甜味就多熬出来几分。
雾里的田野,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。稻子已经收了,田里只剩短短的稻茬,蒙着雾,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薄雪。偶尔有一两只白鹭立在田埂上,雾太浓时看不见它们的脚,只觉得两团白影子浮在半空,动也不动,像谁忘了收的风筝。我曾在这样的雾天跟祖父去田里拔萝卜。萝卜缨子还绿着,沾满露水,一碰就簌簌地抖。祖父弯腰拔出一个,在手里掂了掂,说:“雾里的萝卜水灵。”他把萝卜递给我,萝卜皮上沾着湿泥,凉丝丝的,我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小罐故乡的秋天。
四、雾中的旧时光,一碰就湿
后来我离乡读书,再后来在城里安了家。故乡的雾,便渐渐退成记忆里的一帧底片,不常翻看,但每次翻看,都带着潮气。
有一年深秋回乡,正赶上大雾。我站在村口,发现记忆里的地方变小了,路窄了,河也瘦了。雾还是当年的雾,白得发青,浓得化不开。可雾里的人不一样了,祖母已经不在了,灶膛冷了,老屋的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。我一个人在雾里走,走到石桥上,桥还在,水声还在,只是没人喊我慢点了。我站在桥中央,忽然觉得这雾像一床巨大的旧棉被,盖住了故乡的伤口,也盖住了我那些不肯走远的童年。
雾里的旧时光,一碰就湿。我伸手想抓一把雾,握紧拳头,再摊开,掌心只有一层细密的水珠,凉凉的,像故乡清晨的泪。
五、今日雾又起,且把思念当晨光
此刻,2026年深秋的第一场雾正漫过我的窗。城市在雾里安静下来,车声远了,人声淡了,连时间都好像走慢了几拍。我泡了一杯茶,茶汤的颜色和这雾竟有几分相似,都是温吞吞的、带点旧意的黄。
我想起故乡的雾散之后,太阳会从东山垭口慢慢爬上来,把湿漉漉的村子晒得冒热气。屋顶的瓦片最先干,然后是田埂,然后是我祖母晾在竹竿上的蓝布围裙,风吹过来,围裙鼓成一面小小的帆。
雾终究会散的。散不了的是,每一次雾起,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从我的胸口扯出去,扯向那个埋着祖先、埋着童年、埋着红薯稀饭香气的地方。今日雾又起,且把思念当晨光,照我慢慢走,慢慢想。